那書辦摸了摸額頭上的汗水,一臉的害怕:“只是……那趙文華趙大人死活也不肯離開考場。”

李春芳:“廠衛不都在這裏嗎,直接捉了就是,用得着那麼麻煩?”

你是我掌心的刺 書辦:“回大人的話,那趙大人如今正躺在棺材裏,死活不肯出來,說是要死於任事。別人不好用強,畢竟,趙大人乃朝廷二品大員,又不是罪犯。如今連着棺材擡出去,須防着他在街上亂說亂叫,抹黑朝廷。若扣上棺材蓋子吧,又怕憋死了他。”

“什麼,這個賊子好不要臉!”

“好個蟊賊,非打死他不可!”

李春芳身後的考官們都是一臉的氣憤,有的人已經開始挽袖子了。

李大人卻笑了,他本就是個厚道沉穩之人,揮了揮袖子:“趙大人這還是耍起賴皮了嗎?由他去好了,諸君時間緊迫,沒必要爲這種事情煩惱,馬上恢復考場,準備髮捲考試吧。”

“是。”

衆考官一涌而入,各自就位。

等進了大廳堂,就看到驚人的一幕。

只見,趙文華那口棺材已經從外面擡到大堂正中。大敞着,趙文華一動不動地躺在裏面,好象死了一樣。

李春芳叫了幾聲“趙大人”,趙文華眼瞼動了動,卻沒有理睬。

“趙大人,今科會試題目泄露一案關係甚大,所有考官都要去北衙等待三法司的詢問。徐相和高相都已經過去了,大人是不是也該過去?”

趙文華的眼睛睜開了,哼了一聲:“我又沒有舞弊,清清白白,過去做什麼?”

“趙大人也是進士出身,也知道科舉對一個十年寒窗的讀書人究竟意味着什麼,若我們連基本的公開公正都做不到,還有何顏面立足於天地間?趙大人若心中無私,怎麼會怕去北衙?再說了,新的考官已經到了。大人躺在棺材裏,堵住大堂,也不成體統。”

“體統,什麼叫體統,帶兵衝擊考場就有體統了?”趙文華猛地做起來:“我是這科的副總裁,無不走。什麼新的考官,經過內閣閣議沒有,經過司禮監批紅沒有,嚴相和小閣老票擬沒有?”

“這個倒是沒有,事情緊急,陛下乾綱獨斷,有手敕在此。”

趙文華冷笑:“既然沒有內閣的擬票和司禮監的批紅,那就是亂命,趙文華堅決不從。”說完,就又躺了下去。

李春芳無奈地笑了笑,正要吩咐一個官員看好趙大人,餓了給吃,渴了送水,自去忙自己的活兒。

這個時候,外面有人來報說東廠的陳洪來了。

陳洪一進門就看到這一幕,冷笑這對身邊人揮了揮手:“拿了,直接裝堵住嘴,裝麻袋裏送走!”

兩個東廠的番子正要上前,趙文華一個骨碌爬起來:“我自己走,不勞費心。”

陳洪獰笑:“給臉不要臉,還真當自己是鐵骨錚錚的楊慎楊用修了?”

一萬多考生,要全部安撫好,又要加印考卷,發題目紙,這一忙起來,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等到天黑,終於可以正式開考了。

又驚又怕了一天一夜,考生們都大爲不滿。

可李春芳這人態度非常和藹,也沒有大總裁的架子,在整頓考場秩序的時候,遇到有人惱怒時,都會溫和地勸慰上幾句。

再加上考生們有聽說這次補考的題目是由皇帝御筆親制,都大覺振奮。這一科如果能夠考中,可以說是被皇帝親自取中的,準天子門生啊!

就算中不了,能夠做皇帝御製的題目,也是一件值得榮耀的事。

如此,衆人慢慢平靜下來。 吳節本以爲考場出了這麼大案子,朝廷肯定會暫停考試,等到再次開始,明天晚上就算不錯了。卻不想,到傍晚的時候,卷子和題目紙就發下來了。

可見,明朝的官僚體系雖然臃腫龐大,效率低下。可一碰到大事,還是很有效率的。

也因爲政府還保持着基本的效率,萬曆新政和張居正的經濟改革才得已順利推行。當然,到明朝後期,隨着中央財政體系的崩潰,中央的控制力徹底消失,自然也談不上什麼效率了。

拿到題目紙的時候,吳節還有些緊張。

歷史到現在已經徹底變得面目全非,以前所準備的範文也完全用不上了。

自然也不知道這嘉靖四十年的會試的題目究竟是什麼,自己能不能作出來。

他的手不覺有些微微發顫,腦袋裏有些喝醉了酒一樣的混沌。

展開題目紙,看了看,字都認識,可怎麼也想不起上面究竟在說些什麼。

最麻煩的是,右手突然痙攣了,像雞爪子一樣縮成一團,又疼又酸,無法握筆。

這樣的狀態自然沒辦法考試,他索性停了下來,用左手將小火爐升起。將右手對着燒紅了的木炭烤了半天,直到痛覺襲來,用左手使勁拍打了半天,才舒展開了。

身上烤得暖和了,僵硬的腰柔軟下來,他這才重新打開試題紙,一看,總算是將這第一場的題目看得清楚。

一共有五道題,比先前那場少了兩道。

第一題的題目是《子曰:放利而行,多怨》,這一題出自《論語?里仁篇第四》,意思是。一個人總是以個人利益爲目的而行事的話,難免招致他人的怨恨。告誡世人處世要以忠孝仁義爲重。

第二題是《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爲國。如禮何?》。依舊出自《論語》的《里仁》篇,意思是:能夠用禮讓原則來治理國家,那還有什麼困難呢?不能用禮讓原則來治理國家,怎麼能實行禮呢?

第三題。《不誠無物》,出自《中庸》。是個截塔題,原句是“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爲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有誠心的人成就自我,而道路是自己找到的。誠心貫穿萬物的始與終,沒有誠心萬物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君子看重誠心。有誠心的人並不是僅限於成就自己,而是以成就萬物爲己任。

第四題《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這個題目實在是……出自〈孟子〉。隨便那一個現代社會的初中生都學過。

看到這四道題目,吳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四道題目中。第四題屬於千古名句,用來做題目基本上屬於爛大街了的。就自己所背誦的八股範文當中,可以輕易地找一百篇出來。

至於第一第二兩題,也是大路貨。

惟獨第三題因爲截去了上下句,可在這考場中的考生當中,誰不是早早地將這本書倒背入流?

說句實在話,出題人也沒什麼水平,這樣的題目簡單到令人髮指,別說是會試考場,就算是童子試的宗師們,也不好意這般降低難度。

吳節心中一陣腹誹,暗笑:如此也好,我就怕考官出生僻的題目,一時間卻找不到合用的範文。這種大路貨雖然人人會作,競爭起來也激烈,但我好歹有成千上萬篇範文可供選擇。到時候,找一篇最好的抄上去就是了。

據吳節手頭的資料來看,就有張廷玉、翁同和以及溫體仁和顧炎武的幾篇作品可供抄襲。

這幾人可都是八股文高手,在當時的歷史中,至少也屬於五絕水準。東邪、西毒、南帝、北丐。

這考場裏的一萬多競爭對手,難不成人人都是中神通。

我還能比他們作得差?

這個出題人真可愛啊,如果有機會,一定發給他一枚一噸重的大勳章。

想到這裏,吳節只想仰天大笑。

峯迴路轉,柳暗花明,文庫在手,天下我又。再怎麼折騰,都難不倒我,實力擺在那裏,想不中進士都難。

實在是太興奮了,吳節也是坐了半天才平靜下來,將目光落到最後一題上。

最後一題按規矩是一首試帖詩,五言八韻。

題目是〈雲補蒼山缺處齊〉,山字韻。

吳節腦袋裏立即“嗡”地一聲,變成了一片空白。

只想叫一聲:“麻辣隔壁,窩草泥馬!”

老實說,剛一開始看這個題目的時候,他一時沒回過神來,甚至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想了半天,才知道這句話說的是,白雲在山間流動,瀰漫一片,將山于山之間的空隙都徹底填滿了。

這一句也不算是什麼有名的詩句,多半用與酒令或者對聯時使用。比如:峯巒缺處雲衣補。

下句可對“野徑暗時螢火明”也可對“山月羞時柳帶遮”還有……反正後面至少跟了百八十條下聯。

由此可知,出題人在出這道題目的時候,也沒多想,隨意地摘了這麼一個句子出來。

就因爲這句子太平凡,甚至有些俗氣,古往今來,就沒人拿來當過考試的題目,更別說在這種關係到讀書人一生命運的會試考場上。

大路貨的題目吳節不怕,反正這樣的題目做的人千千萬萬,有的是範文可抄。

冷僻的題目他也不怕,八股文高手最喜歡琢磨這樣的考題。到清朝末年,四書五經該出的題目都被人出盡了,可說每一個句子後面都跟了上百篇範文。

問題是,這種題目實在太小兒科,根本就沒範文。就算有,估計作者也不好意思收進集子,傳諸後世自壞名聲。

況且,吳節手頭的試帖詩資料本就少,能夠碰到對應的範文已經是運氣爆表。

這一題,他卻沒有範文可抄。

這……只能想辦法再穿越回現代社會,看能不能再去查查。

可是,這個念頭很快被吳節打消了。在夢境中穿越回現代社會根本就沒有預兆,也不受自己控制。上一次穿回現代社會時,突然變成正常的夢境,這說明自己以後再不會穿越了?

難道要自己寫?

吳節抽了一口冷氣:我吳節雖然有一代詩詞宗師的地位,可老子所寫的那些千古絕句,都是抄襲的啊!讓我自己寫一首,別說狗屁不通,貓屁也不通啊! 少年心事都是詩,少年正是詩意的年齡。***

吳節在這個時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正該是激情飛揚的年紀。不過沒有人知道,他內裏卻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大叔靈魂。在現代社會,早被橫流物慾和平淡的生活磨得麻木了。

若說起寫詩,平仄對仗他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但胡亂謅上幾句不要緊,也得分場合。在自己家裏可以,到正式的文會上卻不能拿出來獻醜,更別說如此重要的考場。

這可是關係到自己一生的大事,若是中了,就是錦繡前程。

若是一字不寫,可以想象,即便自己前面的幾道八股文寫出花兒來,一樣要被考官把卷子扔進廢紙簍裏。

中不了進士,靠着自己的舉人功名或許能夠去吏部謀個八品的官職。但這樣又有什麼意義,沒有進士出身,這輩子基本就會在低級官僚隊伍裏廝混。諸如封疆大吏、六部堂官、內閣閣臣這樣的高官,可說是與自己無緣了。像嚴世藩那種國子監出身,混到內閣閣員的,整個大明朝三百多年,也就出了這麼一個,根本沒有參考價值。

小嚴之所以能夠入閣,靠的是他父親的權勢和一手好青詞在皇帝那裏所得到的寵信。

這條路根本不適合吳節去走,小嚴本身就才華出衆,就因爲要避嫌,這纔沒有參加進士科考試的,並不是他考不中。

而吳節不管以前名氣再怎麼大。一進考場,居然交白卷,傳出去,只怕要引得天下譁然。

他以前所樹立起來的文壇大宗師的形象。也將轟然崩塌。

以前就有人因爲別的目的造謠所吳節所寫的詩詞乃是楊宗之所作,後來通過與小嚴的連番比試,吳節總算是證明了自己。

現在卻連一首普通的試帖詩都作不出來,這就沒辦法解釋了。

不但他吳節將名聲掃地,在皇帝那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地位,也將蕩然無存一個抄襲者,道德敗壞,還有什麼資格做天子近臣?不追究你的欺君之罪。都算是好的了。

一想到這個嚴重的後果,吳節就好象是落進了熱湯裏,渾身都沁出了大汗。

坐在桌子前,他只覺得手上的題目紙重若千斤。

心中頹喪欲死。_忍不住又朝吳倫那邊看了一眼。

這第一場的題目如此簡單,就算吳倫的學養再不好,這樣的卷子也能輕易做出來。這小子對我吳節又嫉又恨,如果知道我有一道題目不會,也不知道要得意成什麼樣子?

這一看。吳節卻是一呆。

卻看到,那吳倫沒有動筆,同自己一樣呆呆地坐在桌子後面,一張臉毫無表情。兩隻眼睛已經對在一起。麻木地盯在身前那一閃一爍的燈光。

“不對啊,這不是吳倫的風格。怎麼會這樣?”吳節心中好奇,忘記了頹喪。仔細地觀察起吳倫。

這一看,就端詳了大約二十分鐘時間。

從頭到尾,吳倫就如同泥塑木雕一樣沒動彈過。

“難道他也不會作?”吳節立即打消了這個猜測:“這個題目如此簡單,吳倫人品雖然不堪,但當年在成都府也算是一個後起之秀,又有秀才功名。別的不說,基本的學養還是有的。像這種大路貨一般的八股文章,提筆就有,根本難不倒他。那麼,他這般奇怪,又是什麼代理呢?”

“這廝究竟在搞什麼鬼啊!”

“媽的,我琢磨他做什麼,我現在都快要交白卷了!”心中苦笑,立即鬱悶下來。

試帖詩是沒辦法作的,詩詞這種東西,沒多年的鍛鍊,沒有這個天分,你就算是坐在這裏想到地老天荒,也是沒有法子。

吳節嘆息一聲,這一日一夜中發生了太多的事,就沒有好好休息過。與其在這裏發呆,還不如早點睡覺。希望老天保佑,讓自己再穿越回現代社會,看能不能查到同題的試帖詩。

只要再穿越一次就夠了。

就算是最後一次吧!

……

或許,這是解決目前困境的唯一辦法。

睡覺。

吳節也不耽擱,將火爐滅了,以免煤氣中毒,趁屋裏還很暖和,就和衣上了炕。也不敢東想西想,放緩了呼吸和身子。

大約是累得實在厲害,沒多久就睡着了。

也許是因爲經歷的事實在太多,太震撼,這一覺睡得也不塌實

夢的確是做了,可惜裏面的人都穿着古裝。 論太子的自我攻略日常 地點是南京,在夢境中,吳節看到自己和蛾子正在雨花臺上揀石頭。

你一顆,我一顆,你一顆,我一顆……

最後,當吳節翻開一塊大石頭的時候,突然間看到一個身穿十八鑲大紅滾袍的婦人站起來,頭上插着茉莉針,留着蘇州罷頭式。 花都最強醫神 有些胖,皮膚白皙。

看年紀大約四十歲模樣,雍容華貴,滿臉的慈祥。

原來是母親,現代世界去世多年的母親。

只不知道,她爲什麼穿着古人的衣裳。

“啊!”吳節驚叫一聲,就醒了過來。渾身痠軟,滿面都是淚水。

醒來的一瞬間,吳節立即明白,現代世界自己是再也穿不過去了。否則,爲什麼母親一身古裝,爲什麼自己的夢境中再不出現現代世界的高樓大廈,汽車、手機、電腦和乾淨的辦公室。

在炕上坐了半晌,迴響起去世多年的父母,心中莫名其妙地一陣憂傷。

等到淚水乾了,吳節才發現天已經朦朧亮開,已經是清晨五六點鐘模樣。

昨天夜裏拿到卷子之後,考生們趁着夜裏安靜,大多熬夜答題。書生們都習慣先打草稿,等到修改完畢,這才謄錄到正式的卷子上。按照他們的速度,作完一道題目估計要熬到夜裏兩點,此刻,應該都在睡覺。

在清晨朦朧的晦暗中,貢院靜入深海,隱約有鼾聲、磨牙聲傳來。

這是考場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

對面吳倫所在的考舍還亮着燈,吳節忍不住擡頭看過去。

吳倫還沒睡,依舊坐在那裏,但臉上卻掛滿了淚水。

妾本情凉 吳節心中大奇:這吳倫又不是不會作題,哭什麼呀?

立即,吳節又醒悟過來,這吳倫是在害怕啊。

吳倫昨天運氣好沒有被人查出有作弊嫌疑,但不代表他已經平安脫身。如今考場中的作弊的考生,連帶着正副總裁,十八房同考官,甚至外簾官,印刷匠人都被錦衣衛一網打盡,將來查成什麼樣子,是否會查到吳倫頭上,都還是未知數。

如果沒有猜錯,考題應該是從景王府那裏泄露出來的,吳倫是第一個拿到題目的人。景王府出售考卷,一查,肯定會查到王府這個源頭。吳倫是王府的人,又是考生,不管是否有證據,肯定會脫不了干係。

再說,如今試題已經全部換了,難度降到低得令人髮指。

如果題目生僻倒還好說,也許吳倫運氣好,恰恰作過,沒準還真拿個好名次,得個進士功名。現如今的題目實在簡單,幾乎人人會作,要想上榜,全憑真本事,已經徹底將運氣一說扼殺掉了。

吳倫才華是不錯,可放在這一萬多考生之中,也不過是中下等。

吳節猛然想起一事,這一科的考生中除了他自己,好象還真有不少人才。嘉靖四十年的會試很是出了幾個名臣和文化大家,最著名的就是萬曆年間的首輔申時行,他這一科好象得了狀元吧。

八十一個名額,再怎麼也落不到他的頭上。

吳倫如今在士林中聲名狼籍,又放出大話來要進一甲前三。到如今,基本是中不了的。可想,將來他還如何在這世上容身。

吳節心中好笑:這小人,機關算盡,此刻總算是嚐到了迴天無力的滋味了。可憐,可憎,也可惡。

笑畢,吳節有嘆息一聲:吳倫是完蛋了,可我呢……我不也是遇到了大麻煩?

一念起,心中頓時亂了。

又深吸了一口氣,給硯臺加了點水,慢慢磨起墨來,試圖讓這簡單舒緩的節奏讓自己心緒平靜下來。

磨了半天,硯臺裏的水漸漸幹了,墨汁也呈粘稠狀。

吳節又加了點水,用筆蘸了,想了想,提筆在草稿上寫下那篇試帖詩的題目。

可接下來該寫什麼,心中卻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