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以虔州刺史趙昌爲安南都護,羣蠻遂安。

八月,丙午,以翰林學士陸贄爲兵部侍朗,餘職皆解。竇參惡之也。

吐蕃攻靈州,爲回鶻所敗,夜遁。九月,回鶻遣使來獻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獻所獲吐蕃酋長尚結心。

福建觀察使吳湊,爲治有聲,竇參以私憾毀之,且言其病風。上召至京師,使之步以察之,知參之誣,由是始惡參。丁酉,以湊爲陝虢觀察使以代參黨李翼。

睦王述薨。

吐蕃知韋皋使者在雲南,遣使讓之。雲南王異牟尋紿之曰:“唐使,本蠻也,皋聽其歸耳,無它謀也。”因執以送吐蕃。吐蕃多取其大臣之子爲質,雲南愈怨。勿鄧酋長苴夢衝,潛通吐蕃,扇誘羣蠻,隔絕雲南使者。韋皋遣三部落總管蘇-將兵至琵琶川——

國學網站推出 【唐紀五十】 起玄——灘,盡閼逢閹茂五月,凡二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貞元八年(壬申,公元七九二年)

春,二月,壬寅,執夢衝,數其罪而斬之。雲南之路始通。

三月,丁丑,山南東道節度使曹成王皋薨。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有威略,每李納使至,玄佐厚結之,故常得其陰事,先爲之備。納憚之。其母雖貴,日織絹一匹,謂玄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貴汝至此,必以死報之!”故玄佐始終不失臣節。庚午,玄佐薨。

山南東道節度判官李實知留後事,性刻薄,裁損軍士衣食。鼓角將楊清潭帥衆作亂。夜焚掠城中,獨不犯曹王皋家。實逾城走免。明旦,都將徐誠縋城而入,號令禁遏,然後止。收清潭等六人斬之。實歸京師,以爲司農少卿。實,元慶之玄孫也。丙子,以荊南節度使樊澤爲山南東道節度使。

初,竇參爲度支轉運使,班宏副之。參許宏,俟一歲以使職歸之。歲餘,參無歸意,宏怒。司農少卿張滂,宏所薦也,參欲使滂分主江、淮鹽鐵,宏不可。滂知之,亦怨宏。及參爲上所疏,乃讓度支使於宏,又不欲利權專歸於宏,乃薦滂於上。以宏判度支,以滂爲戶部侍郎、鹽鐵轉運使,仍隸於宏以悅之。

竇參陰狡而愎,恃權而貪,每遷除,多與族子給事中申議之。申招權受賂,時人謂之“喜鵲”。上頗聞之,謂參曰:“申必爲卿累,宜出之以息物議。”參再三保其無他,申亦不悛。左金吾大將軍虢王則之,巨之子也,與申善,左諫議大夫、知制誥吳通玄與陸贄不葉,竇申恐贄進用,陰與通玄、則之作謗書以傾贄。上皆察知其狀。夏,四月,丁亥,貶則之昭州司馬,通玄泉州司馬,申道州司馬。尋賜通玄死。

劉玄佐之喪,將佐匿之,稱疾請代,上亦爲之隱,遣使即軍中問:“以陝虢觀察使吳氵奏爲代可乎?”監軍孟介、行軍司馬盧瑗皆以爲便,然後除之。氵奏行至汜水,玄佐之柩將發,軍中請備儀仗,瑗不許,又令留器用以俟新使。將士怒。玄佐之婿及親兵皆被甲,擁玄佐之子士寧釋——,登重榻,自爲留後。執城將曹金岸、浚儀令李邁,曰:“爾皆請吳湊者!”遂咼之。盧瑗逃免。士寧以財賞將士,劫孟介以請於朝。上以問宰相,竇參曰:“今汴人指李納以邀制命,不許,將合於納。”庚寅,以士寧爲宣武節度使。士寧疑宋州刺史崔良佐不附己,託言巡撫,至宋州,以都知兵馬使劉逸準代之。逸準,正臣之子也。

乙未,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竇參爲郴州別駕,貶竇申錦州司戶。以尚書左丞趙憬、兵部侍郎陸贄併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憬,仁本之曾孫也。

張滂請鹽鐵舊簿於班宏,宏不與。滂與宏共擇巡院官,莫有合者,闕官甚多。滂言於上曰:“如此,職事必廢,臣罪無所逃。”丙午,上命宏、滂分掌天下財賦,如大曆故事。

壬子,吐蕃寇靈州,陷水口支渠,敗營田。詔河東、振武救之,遣神策六軍二千戍定遠、懷遠城。吐蕃乃退。

陸贄請令臺省長官各舉其屬,著其名於詔書,異日考其殿最,並以升黜舉者。五月,戊辰,詔行贄議。未幾,或言於上曰:“諸司所舉皆有情故,或受貨賂,不得實才。”上密諭贄:“自今除改,卿宜自擇,勿任諸司。”贄上奏,其略曰:“國朝五品以上,制敕命之,蓋宰相商議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則旨授,蓋吏部銓材署職,詔旨畫聞而不可否者也。開元中,起居、遺、補、御史等官,猶並列於選曹。其後倖臣專朝,舍僉議而重己權,廢公舉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苛不出時宰之意,則莫致也。”又曰:“宣行以來,才舉十數,議其資望,既不愧於班行,考其行能,又未聞於闕敗。而議者遽以騰口,上煩聖聰。道之難行,亦可知矣!請使所言之人指陳其狀,某人受賄,某舉有情,付之有司,核其虛實。謬舉者必行其罰,誣善者亦反其辜。何必貸其奸贓,不加辯詰,私其公議,不出主名,使無辜見疑,有罪獲縱,枉直同貫,人何賴焉!又,宰相不過數人,豈能遍諳多士!若令悉命羣官,理須展轉詢訪,是則變公舉爲私薦,易明揚以暗投,情故必多,爲弊益甚。所以承前命官,罕不涉謗。雖則秉鈞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訪所親,轉爲所賣。其弊非遠,聖鑑明知。”又曰:“今之宰相則往日臺省長官,今之臺省長官乃將來之宰相,但是職名暫異,固非行舉頓殊。豈有爲長官之時則不能舉一二屬吏,居宰相之位則可擇千百具僚。物議悠悠,其惑斯甚。蓋尊者領其要,卑者任其詳,是以人主擇輔臣,輔臣擇庶長,庶長擇佐僚,將務得人,無易於此。夫求才貴廣,考課貴精。往者則天欲收人心,進用不次,非但人得薦士,亦得自舉其才。然而課責既嚴,進退皆速,是以當代謂知人之明,累朝賴多士之用。”又曰:“則天舉用之法傷易而得人,陛下慎簡之規太精而失士。”上竟追前詔不行。

癸酉,平盧節度使李納薨。軍中推其子師古知留後。

六月,吐蕃千餘騎寇涇州,掠田軍千餘人而去。

嶺南節度使奏:“近日海舶珍異,多就安南市易,欲遣判官就安南收市,乞命中使一人與俱。”上欲從之,陸贄上言,以爲:“遠國商販,惟利是求,緩之斯來,擾之則去。廣州素爲衆舶所湊,今忽改就安南,若非侵刻過深,則必招攜失所,曾不內訟,更蕩上心。況嶺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豈必信嶺南而絕安南,重中使以輕外使。所奏望寢不行。”

秋,七月,甲寅朔,戶部尚書判度支班宏薨。陸贄請以前湖南觀察使李巽權判度支,上許之。既而復欲用司農少卿裴延齡,贄上言,以爲:“今之度支,準平萬貨,刻吝則生患,寬假則容奸。延齡誕妄小人,用之交駭物聽。尸祿之責,固宜及於微臣。知人之明,亦恐傷於聖鑑。”上不從。己未,以延齡判度支事。

河南、北、江、淮、荊、襄、陳、許等四十餘州大水,溺死者二萬餘人,陸贄請遣使賑撫。上曰:“聞所損殊少,即議優恤,恐生奸欺。”贄上奏,其略曰:“流俗之弊,多徇諂諛,揣所悅意則侈其言,度所惡聞則小其事,製備失所,恆病於斯。”又曰:“所費者財用,所收者人心,苛不失人,何憂乏用!”上許爲遣使,而曰:“淮西貢賦既闕,不必遣使。”贄覆上奏,以爲:“陛下息師含垢,宥彼渠魁,惟茲下人,所宜矜恤。昔秦、晉仇敵,穆公猶救其飢,況帝王懷柔萬邦,唯德與義,寧人負我,我無負人。”八月,遣中書舍人京兆奚陟等宣撫諸道水災。

以前青州刺史李師古爲平盧節度使。韋皋攻吐蕃維州,獲其大將論贊熱。

陸贄上言,以邊儲不贍,由措置失當,蓄斂乖宜,其略曰:“所謂措置失當者,戍卒不隸於守臣,守臣不總於元帥。至有一城之將,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監臨,皆承別詔委任。分鎮亙千里之地,莫相率從。緣邊列十萬之師,不設謀主。每有寇至,方從中覆,比蒙徵發救援,寇已獲勝罷歸。吐蕃之比中國,衆寡不敵,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餘,我守不足。蓋彼之號令由將,而我之節制在朝,彼之兵衆合併,而我之部分離析故也。所謂蓄斂乖宜者,陛下頃設就軍、和糴之法以省運,制與人加倍之價以勸農,此令初行,人皆悅慕。而有司競爲苟且,專事纖嗇,歲稔則不時斂藏,艱食則抑使收糴。遂使豪家、貪吏,反操利權,賤取於人以俟公私之乏。又有勢要、近親、羈遊之士,委賤糴于軍城,取高價於京邑,又多支糹希糹寧充直。窮邊寒不可衣,鬻無所售。上既無信於下,下亦以僞應之,度支物估轉高,軍城谷價轉貴。度支以苟售滯貨爲功利,軍司以所得加價爲羨餘。雖高巡院,轉成囊橐。至有空申簿帳,僞指-倉,計其數則億萬有餘,考其實則百十不足。”又曰:“舊制以關中用度之多,歲運東方租米,至有鬥錢運鬥米之言。習聞見而不達時宜者,則曰:‘國之大事,不計費損,雖知勞煩,不可廢也。’習近利而不防遠患者,則曰:‘每至秋成之時,但令畿內和糴,既易集事,又足勸農。’臣以兩家之論,互有長短,將制國用,須權重輕。食不足而財有餘,則弛於積財而務實倉廩;食有餘而財不足,則緩於積食而嗇用貨泉。近歲關輔屢豐,公儲委積,足給數年;今夏江、淮水潦,米貴加倍,人多流庸。關輔以穀賤傷農,宜加價以糴而無錢;江、淮以谷貴人困,宜減價以糶而無米。而又運彼所乏,益此所餘,斯所謂習見聞而不達時宜者也。今江、淮鬥米直百五十錢,運至東渭橋,僦直又約二百,米糙且陳,尤爲京邑所賤。據市司月估,鬥糶三十七錢。耗其九而存其一,餒彼人而傷此農,制事若斯,可謂深失矣!頃者每年自江、湖、淮、浙運米百一十萬斛,至河陰留四十萬斛,貯河陰倉,至陝州又留三十萬斛,貯太原倉,餘四十萬斛輸東渭橋。今河陰、太原倉見米猶有三百二十餘萬斛,京兆諸縣鬥米不過直錢七十,請令來年江、淮止運三十萬斛至河陰,河陰、陝州以次運至東渭橋,其江、淮所停運米八十萬斛,委轉運使每鬥取八十錢於水災州縣糶之,以救貧乏,計得錢六十四萬緡,減僦直六十九萬緡。請令戶部先以二十萬緡付京兆,令糴入以補渭橋倉之缺數,鬥用百錢以利農人。以一百二萬六千緡付邊鎮,使糴十萬人一年之糧,餘十萬四千緡以充來年和糴之價。其江、淮米錢、僦直並委轉運使折市綾、絹、-、綿,以輸上都,償先貸戶部錢。”

九月,詔西北邊貴糴以實倉儲,邊備浸充。冬,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吐蕃、雲南日益相猜,每雲南兵至境上,吐蕃輒亦發兵,聲言相應,實爲之備。辛酉,韋皋復遺雲南王書,欲與共襲吐蕃,驅之雲嶺之外,悉平吐蕃城堡,獨與雲南築大城於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

右庶子妝公輔久不遷官,詣陸贄求遷,贄密語之曰:“聞竇相屢奏擬,上不允,有怒公之言。”公輔懼,請爲道士。上問其故,公輔不敢泄贄語,以聞參言爲對。上怒參歸怨於君。己巳,貶公輔爲吉州別駕,又遣中使責參。

庚午,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奏敗吐蕃於芳州及黑水堡。

初,李納以棣州蛤蟲朵有鹽利,城而據之。又戍德州之南三汊城,以通田緒之路。及李師古襲位,王武俊以其年少,輕之,是月,引兵屯德、棣,將取蛤蟲朵及三汊城。師古遣趙鎬將兵拒之。上遣中使諭止之,武俊乃還。

初,劉怦薨,劉濟在莫州,其母弟-在父側,以父命召濟而以軍府授之。濟以-爲瀛州刺史,許它日代己。既而濟用其子爲副大使,-怨之,擅通表朝廷,遣兵千人防秋。濟怒,發兵擊-,破之。

左神策大將軍柏良器,募才勇之士以易販鬻者,監軍竇文場惡之。會良器妻族飲醉,寓宿宮舍。十二月,丙戌,良器坐左遷右領軍。自是宦官始專軍政。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貞元九年(癸酉,公元七九三年)

春,正月,癸卯,初稅茶。凡州、縣產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稅一,從鹽鐵使張滂之請也。滂奏:“去歲水災減稅,用度不足,請稅茶以足之。自明年以往,稅茶之錢,令所在別貯,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稅。”自是歲收茶稅錢四十萬緡,未嘗以救水旱也。滂又奏:“奸人銷錢爲銅器以求贏,請悉禁銅器。銅山聽人開採,無得私賣。

二月,甲寅,以義武留後張升云爲節度使。

初,鹽州既陷,塞外無復保障。吐蕃常阻絕靈武,侵擾-坊。辛酉,詔發兵三萬五千人城鹽州,又詔涇原、山南、劍南各發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城之二旬而畢。命鹽州節度使杜彥光戍之,朔方都虞候楊朝晟戍木波堡,由是靈、武銀、夏、河西獲安。

上使人諭陸贄,以“要重之事,勿對趙憬陳論,當密封手疏以聞。”又“苗粲以父晉卿往年攝政,嘗有不臣之言,諸子皆與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亦各除外官,勿使近屯兵之地。”又“卿清慎太過,諸道饋遺,一皆拒絕,恐事情不通,如鞭靴之類,受亦無傷。”贄上奏,其略曰:“昨臣所奏,惟趙憬得聞,陛下已至勞神,委曲防護。是於心膂之內,尚有形跡之拘,跡同事殊,鮮克以濟。恐爽無私之德,且傷不吝之明。”又曰:“爵人必於朝,刑人必於市,惟恐衆之不睹,事之不彰。君上行之無愧心,兆庶聽之無疑議,受賞安之無怍色,當刑居之無怨言,此聖王所以宣明典章,與天下公共者也。凡是譖訴之事,多非信實之言,利於中傷,懼於公辯。或雲歲月已久,不可究尋;或雲事體有妨,須爲隱忍;或雲惡跡未露,宜假它事爲名;或雲但棄其人,何必明言責辱。詞皆近於情理,意實苑於矯誣,傷善售奸,莫斯爲甚!若晉卿父子實有大罪,則當公議典憲;若被誣枉,豈令陰受播遷。夫聽訟辨讒,必求情辨跡,情見跡著,辭服理窮,然後加刑罰焉,是以下無冤人,上無謬聽。”又曰:“監臨受賄,盈尺有刑,至於士吏之微,尚當嚴禁,矧居風化之首,反可通行!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見可欲,何能自窒於心!已與交私,何能中絕其意!是以涓流不絕,溪壑成災矣。”又曰:“若有所受,有所卻,則遇卻者疑乎見拒而不通矣;若俱辭不受,則鹹知不受者乃其常理,復何嫌阻之有乎!”

初,竇參惡左司郎中李巽,出爲常州刺史。及參貶郴州,巽爲湖南觀察使。汴州節度使劉士寧遺參絹五十匹,巽奏參交結-鎮。上大怒,欲殺參,陸贄以爲參罪不至死,上乃止,既而復遣中使謂贄曰:“參交結中外,其意難測,社稷事重,卿速進文書處分。”贄上言:“參朝廷大臣,誅之不可無名。昔劉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今衆議爲之憤邑,叛臣得以爲辭。參貪縱之罪,天下共知;至於潛懷異圖,事蹟曖昧。若不推鞫,遽加重闢,駭動不細。竇參於臣無分,陛下所知,豈欲營救其人,蓋惜典刑不濫。”三月,更貶參-州司馬,男女皆配流。上又命理其親黨,贄奏:“罪有首從,法有重輕,參既蒙宥,親黨亦應末減。況參得罪之初,私黨並已連坐,人心久定,請更不問。”從之。上又欲籍其家貲,贄曰:“在法,反逆者盡沒其財,贓污者止徵所犯。皆須結正施刑,然後收籍。今罪法未詳,陛下已存惠貸,若簿錄其家,恐以財傷義。”時宦官左右恨參尤深,謗毀不已。參未至-州,竟賜死於路。竇申杖殺,貨財、奴婢悉傳送京師。

海州團練使張升-,升雲之弟,李納之婿也。以父大祥歸於定州,嘗於公座罵王武俊,武俊奏之。夏,四月,丁丑,詔削其官,遣中使杖而囚之。定州富庶,武俊常欲之,因是遣兵襲取義豐,掠安喜、無極萬餘口,徙之德、棣。升雲閉城自守,屢遣使謝之,乃止。

上命李師古毀三汊城,師古奉詔。然常招聚亡命,有得罪於朝廷者,皆撫而用之。

五月,甲辰,以中書侍郎趙憬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義成節度使賈耽爲在右僕射,右丞盧邁守本官,並同平章事。邁,翰之族子也。憬疑陸贄恃恩,欲專大政,排己置之門下,多稱疾不豫事,由是與贄有隙。陸贄上奏論備邊六失,以爲“措置乖方,課責虧度,財匱於兵衆,力分於將多,怨生於不均,機失於遙制。

“關東戍卒,不習土風,身苦邊荒,心畏戎虜。國家資奉若驕子,姑息如倩人。屈指計歸,張頤待哺;或利王師之敗,乘擾攘而東潰;或拔棄城鎮,搖遠近之心。豈惟無益,實亦有損。復有犯刑謫徙者,既是無良之類,且加懷土之情,思亂幸災,又甚戍卒。可謂措置乖方矣。自頃權移於下,柄失於朝,將之號令既鮮克行之於軍,國之典常又不能施之於將,務相遵養,苟度歲時。欲賞一有功,翻慮無功者反仄;欲罰一有罪,復慮同惡者憂虞。罪以隱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賞,姑息之道,乃至於斯。故使忘身效節者獲誚於等夷,率衆先登者取怨於士卒,僨軍蹙國者不懷於愧畏,緩救失期者自以爲智能。此義士所以痛心,勇夫所體。可謂課責虧度矣。虜每入寇,將帥遞相推倚,無敢誰何。虛張賊勢上聞,則曰兵少不敵。朝廷莫之省察,唯務徵發益師,無裨備禦之功,重增供億之弊。閭井日耗,徵求日繁,以編戶傾家、破產之資,兼有司榷鹽、稅酒之利,總其所入,歲以事邊。可謂財匱於兵衆矣。

“吐蕃舉國勝兵之徒,才當中國十數大郡而已,動則中國懼其衆而不敢抗,靜則中國憚其強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國之節制多門,蕃醜之統帥專一故也。夫統帥專一,則人心不分,號令不貳,進退可齊,疾徐中意,機會靡愆,氣勢自壯。斯乃以少爲衆,以弱爲強者也。開元、天寶之間,控御西北兩蕃,唯朔方、河西、隴右三節度。中興以來,未遑外討,抗兩蕃者亦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節度而已。自頃分朔方之地,建牙擁節者凡三使焉,其餘鎮軍,數且四十,皆承特詔委寄,各降中貴監臨,人得抗衡,莫相稟屬。每俟邊書告急,方令計會用兵,既無軍法下臨,惟以客禮相待。夫兵,以氣勢爲用者也,氣聚則盛,散則消;勢合則威,析則弱。今之邊備,勢弱氣消,可謂力分於將多矣。

“理戎之要,在於練核優劣之科以爲衣食等級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雖有薄厚之殊而無觖望之釁。今窮邊之地,長鎮之兵,皆百戰傷夷之餘,終年勤苦之劇,然衣糧所給,唯止當身,例爲妻子所分,常有凍餒之色。而關東戍卒,怯於應敵,懈於服勞,衣糧所頒,厚逾數等。又有素非禁旅,本是邊軍,將校詭爲媚詞,因請遙隸神策,不離舊所,唯改虛名,其於廩賜之饒,遂有三倍之益。夫事業未異而給養有殊,苛未忘懷,孰能無慍!可謂怨生於不均矣。

“凡欲選任將帥,必先考察行能,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自頃邊軍去就,裁斷多出宸衷,選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輕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于軍情亦聽命,乖於事宜亦聽命。戎虜馳突,迅如風飆,-書上聞,旬月方報。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敵,分鎮者以無詔不肯出師,賊既縱掠退歸,此乃陳功告捷。其敗喪則減百而爲一,其捃獲則張百而成千。將帥既幸於總制在朝,不憂罪累,陛下又以爲大權由己,不究事情。可謂機失於遙制矣。臣愚謂宜罷諸道將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糧,募戍卒願留及蕃、漢子弟以給之。又多開屯田,官爲收糴,寇至則人自爲戰,時至則家自力農,與夫倏來忽往者,豈可同等而論哉!又宜擇文武能臣爲隴右、朔方、河東三元帥,分統緣邊諸節度使,有非要者,隨所便近而並之。然後減奸濫虛浮之費以豐財,定衣糧等級之制以和衆,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懸賞罰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則戎狄威懷,疆場寧謐矣。”上雖不能盡從,心甚重之。

韋皋遣大將董面力等將兵出西山,破吐蕃之衆,拔堡柵五十餘。

丙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晉罷爲禮部尚書。

雲南王異牟尋遣使者三輩,一出戎州,一出黔州,一出安南,各齎生金、丹砂詣韋皋。金以示堅,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所與書爲信,皆達成都。異牟尋上表請棄吐蕃歸唐,並遺皋帛書,自稱唐故云南王孫、吐蕃贊普義弟日東王。皋遣其使者詣長安,並上表賀。上賜異牟尋詔書,令皋遣使慰撫之。

賈耽、陸贄、趙憬、盧邁爲相,百官白事,更讓不言。秋,七月,奏請依至德故事,宰相迭秉筆以處政事,旬日一易;詔從之。其後日一易之。

劍南、西山諸羌女王湯立志、哥鄰王董臥庭、白狗王羅陀忽、弱水王董闢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湯悉贊、清遠王蘇唐磨、咄霸王董邈蓬及逋租王,先皆役屬吐蕃,至是各帥衆內附。韋皋處之於維、保、霸州,給以耕牛種糧。立志、陀忽、闢和入朝,皆拜官,厚賜而遣之。

癸卯,戶部侍郎裴延齡奏:“自判度支以來,檢責諸州欠負錢八百餘萬緡,收諸州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請別置欠負耗剩季庫以掌之,染練物則別置月庫以掌。”詔從之。欠負皆貧人無可償,徒存其數者,抽貫錢給用隨盡,呈樣、染練皆左藏正物。延齡徙置別庫,虛張名數以惑上。上信之,以爲能富國而寵之,於實無所增也,虛費吏人簿書而已。京城西污溼地生蘆葦數畝,延齡奏稱長安、咸陽有陂澤數百頃,可牧廄馬。上使有司閱視,無之,亦不罪也。左補闕權德輿上奏,以爲:“延齡取常賦支用未盡者充羨餘以爲己功。縣官先所市物,再給其直,用充別貯。邊軍自今春以來並不支糧。陛下必以延齡孤貞獨立,時人醜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視,究其本末,明行賞罰。今羣情衆口喧於朝市,豈京城士庶皆爲朋黨邪!陛下亦宜稍回聖慮而察之。”上不從。

八月,庚戌,太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薨。

冬,十月,甲子,韋皋遣其節度巡官崔佐時齎詔書詣雲南,並自爲皋書答之。

十一月,乙酉,上祀圓丘,赦天下。

劉士寧既爲宣武節度使,諸將多不服。士寧殘忍,出畋輒數日不返,軍中苦之。都知兵馬使李萬榮得衆心,士寧疑之,奪其兵權,令攝汴州事。十二月,乙卯,士寧帥衆二萬畋於外野。萬榮晨入使府,召所留親兵千餘人,詐之曰:“敕徵大夫入朝,以吾掌留務,汝輩人賜錢三十緡。”衆皆拜。又諭外營兵,皆聽命。乃分兵閉城門,使馳白士寧曰:“敕徵大夫,宜速就路,少或遷延,當傳首以獻。”士寧知衆不爲用,以五百騎逃歸京師,比至東都,所餘僕妾而已。至京師,敕歸第行喪,禁其出入。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聞變,發兵屯郾城,遣使問故,且請戰。萬榮以言戲之,少誠慚而退。上聞萬榮逐士寧,使問陸贄,贄上奏,以爲今軍州已定,宜且遣朝臣宣勞,徐察事情,冀免差失,其略曰:“今士寧見逐,雖是衆情,萬榮典軍,且非朝旨。此安危強弱之機也,願陛下審之慎之。”上覆使謂贄:“若更淹遲,恐於事非便。今議除一親王充節度使,且令萬榮知留後,其制即從內出。”贄覆上奏,其略曰:“臣雖服戎角力諒匪克堪,而經武伐謀或有所見。夫制置之安危由勢,付授之濟否由才。勢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則平。才如負焉,唯在所授,授逾其力則踣。萬榮今所陳奏,頗涉張皇,但露徼求之情,殊無退讓之禮,據茲鄙躁,殊異循良。又聞本是滑人,偏厚當州將士,與之相得,才止三千,諸營之兵已甚懷怨。據此頗僻,亦非將材,若得志驕盈,不悖則敗,悖則犯上,敗則僨軍。”又曰:“苟邀則不順,苟允則不誠,君臣之間,勢必嫌阻。與其圖之於滋蔓,不若絕之於萌芽。”又曰:“爲國之道,以義訓人,將教事君,先令順長。”又曰:“方鎮之臣,事多,欲加之罪,誰則無辭!若使傾奪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潛滋,禍必難救。非獨長亂之道,亦關謀逆之端。”又曰:“昨逐士寧,起於倉卒,諸郡守將固非連謀,一城師人亦未協志。各計度於成敗之勢,回遑於逆順之名,安肯捐軀與之同惡!”又曰:“陛下但選文武羣臣一人命爲節度,仍降優詔,慰勞本軍。獎萬榮以撫定之功,別加寵任,褒將士以輯睦之義,厚賜資裝,揆其大情,理必寧息。萬榮縱慾跋扈,勢何能爲!”又曰:“倘後事有愆素,臣請受敗橈之罪。”上不從。壬戌,以通王諶爲宣武節度大使,以萬榮爲留後。

丁卯,納故駙馬都尉郭曖女爲廣陵王淳妃。淳,太子之長子。妃母,即昇平公主也。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貞元十年(甲戌,公元七九四年)

春,正月,劍南、西山羌、蠻二萬餘戶來降。詔加韋皋押近界羌、蠻及西山八國使。

崔佐時至雲南所都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數百人先在其國,雲南王異牟尋尚不欲吐蕃知之,令佐時衣-柯服而入。佐時不可,曰:“我大唐使者,豈得衣小夷之服!”異牟尋不得已,夜迎之。佐時大宣詔書,異牟尋恐懼,顧左右失色。業已歸唐,乃-欷流涕,俯伏受詔。鄭回密見佐時教之,故佐時盡得其情,因勸異牟尋悉斬吐蕃使者,去吐蕃所立之號,獻其金印,復南詔舊名。異牟尋皆從之。仍刻金契以獻。異牟尋帥其子尋夢湊等與佐時盟於點蒼山神祠。

先是,吐蕃與回鶻爭北庭,大戰,死傷頗衆,徵兵萬人於雲南。異牟尋辭以國小,請發三千人,吐蕃少之。益至五千,乃許之。異牟尋遣五千人前行,自將數萬人踵其後,晝夜兼行,襲擊吐蕃,戰於神川,大破之,取橋等十六城,虜其五王,降其衆十餘萬。戊戌,遣使來獻捷。

瀛州刺史劉-爲兄濟所逼,請西-隴坻,遂將部兵千五百人、男女萬餘口詣京師,號令嚴整,在道無一人敢取人雞犬者。上嘉之,二月,丙午,以爲秦州刺史、隴右經略軍使,理普潤。軍中不擊柝,不設音樂。士卒病者,-親視之,死者哭之。

乙丑,義成節度使李融薨。丁卯,以華州刺史李復爲義成節度使。復,齊物之子也。復辟河南尉洛陽盧坦爲判官。監軍薛盈珍數侵軍政,坦每據理以拒之。盈珍常曰:“盧侍御所言公,我固不違也。”

橫海節度使程懷直入朝,厚賜遣歸。

夏,四月,庚午,宣武軍亂,留後李萬榮討平之。先是,宣武親兵三百人素驕橫,萬榮惡之,遣詣京西防秋,親兵怨之。大將韓惟清、張彥琳誘親兵作亂,攻萬榮,萬榮擊破之。親兵掠而潰,多奔宋州,宋州刺史劉逸準厚撫之。惟清奔鄭州,彥琳奔東都。萬榮悉誅亂者妻子數千人。有軍士數人呼於市曰:“今夕兵大至,城當破!”萬榮收斬之,奏稱劉士寧所爲。庚子,徙士寧於郴州。

欽州蠻酋黃少卿反,圍州城,邕管經略使孫公器奏請發嶺南兵救之。上不許,遣中使諭解之。

陸贄上言:“鄭禮赦下已近半年,而竄謫者尚未沾恩。”乃爲三狀擬進。上使謂之曰:“故事,左降官准赦量移,不過三五百里,今所擬稍似超越,又多近兵馬及當路州縣,事恐非便。”贄覆上言,以爲:“王者待人以誠,有責怒而無猜嫌,有懲沮而無怨忌。斥遠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不儆則浸及威刑,不勉而復加黜削,雖屢進退,俱非愛憎。行法乃暫使左迂,念材而漸加進敘,又知複用,誰不增修!何憂乎亂常,何患乎蓄憾!如或以其貶黜,便謂姦凶,恆處防閒之中,長從擯棄之例,則是悔過者無由自補,蘊才者終不見伸。凡人之情,窮則思變,含悽貪亂,或起於茲。今若所移不過三五百里,則有疆域不離於本道,風土反惡於舊州,徒有徙家之勞,是增移配之擾。又,當今郡府,多有軍兵,所在封疆,少無館驛,示人疑慮,體又非弘。乞更賜裁審。”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無大小,必自選而用之,宰相進擬,少所稱可;及羣臣一有譴責,往往終身不復收用;好以辯給取人,不得敦實之士;艱於進用,羣材滯淹。贄上奏諫,其略曰:“夫登進以懋庸,黜退以懲過,二者迭用,理如循環。進而有過則示懲,懲而改修則復進,既不廢法,亦無棄人,雖纖介必懲而用材不匱。故能使黜退者克勵以求復,登進者警飭而恪居,上無滯疑,下無蓄怨。”又曰:“明主不以辭盡人,不以意選士,如或好善而不擇所用,悅言而不驗所行,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系異同之趣,是由舍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甚精微,不能無謬。”又曰:“中人以上,迭有所長,苟區別得宜,付授當器,各適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與全才無異。但在明鑑大度,御之有道而已。”又曰:“以一言稱愜爲能而不核虛實,以一事違忤爲咎而不考忠邪,其稱愜則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違忤則罪責過當,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職司之內無成功,君臣之際無定分。”上不聽。

贄又請均節財賦,凡六條:

其一,論兩稅之弊,其略曰:“舊制賦役之法,曰租、調、庸。丁男一人受田百畝、歲輸粟二石,謂之租。每戶各隨土宜出絹若綾若-共二丈,綿三兩,不蠶之土輸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謂之調。每丁歲役,則收其庸,日準絹三尺,謂之庸。天下爲家,法制均一,雖欲轉徙,莫容其奸,故人無搖心而事有定製。及羯胡亂華,兆庶雲擾,版圖墮於避地,賦法壞於奉軍。建中之初,再造百度,執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簡之可從而所操不得其要。凡欲拯其弊,須窮致弊之由,時弊則但理其時,法弊則全革其法,所爲必當,其悔乃亡。兵興以來,供億無度,此乃時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庸、調法,分遣使者,搜-郡邑,校驗簿書,每州取大曆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爲兩稅定額。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賦入,必以丁夫爲本。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產厚其徵,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如是,故人安其居,盡其力矣。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爲宗,不以丁身爲本。曾不寤資產之中,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其積於場圃-倉,直雖輕而衆以爲富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贏;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高而終歲無利。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僞。由是務輕資而樂轉徙者,恆脫於徭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此乃誘之爲奸,驅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賦入不得不闕。復以創制之首,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徭賦,輕重相懸,所遣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有加無除。又大曆中供軍、進奉之類,既收入兩稅,今於兩稅之外,復又並存,望稍行均減,以救凋殘。”

其二,請二稅以布帛爲額,不計錢數。其略曰:“凡國之賦稅,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繒、纊與百穀而已。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準,又定泉布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由於是。蓋御財之大柄,爲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谷帛者,人之所爲也;錢貨者,官之所爲也。是以國朝著令,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嘗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爲賦者也!今之兩稅,獨異舊章,但估資產爲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徵雜物,每歲色目頗殊,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望勘會諸州初納兩稅年絹布,定估比類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合稅之錢,折爲布帛之數。”又曰:“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生物之豐敗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聖王立程,量入爲出,雖遇災難,下無困窮。理化既衰,則乃反是,量出爲入,不恤所無。桀用天下而不足,湯用七十里而有餘,是乃用之盈虛,在節與不節耳。”

其三,論長吏以增戶、加稅、闢田爲課績,其略曰:“長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體至公徇國之意,迭行小惠,競誘姦剩以傾奪鄰境爲智能,以招萃逋逃爲理化,舍彼適此者既爲新收而有復,倏往忽來者又以復業而見優。唯懷土安居,首末不遷者,則使之日重,斂之日加。是令地著之人恆代惰遊賦役,則何異驅之轉徙,教之澆訛。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部之過也。”又曰:“立法齊人,久無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維御損益之宜,則巧僞萌生,恆因沮勸而滋矣。請申命有司,詳定考績。若當管之內,人益阜殷,所定稅額有餘,任其據戶口均減,以減數多少爲考課等差。其當管稅物通比,每戶十分減三者爲上課,減二者次焉,減一者又次焉。如或人多流亡,加稅見戶,比校殿罰亦如之。”

其四,論稅限迫促,其略曰:“建官立國,所以養人也;賦人取財,所以資國也。明君不厚其所資而害其所養,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給而斂其餘財。”又曰:“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上司之繩責既嚴,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望更詳定徵稅期限。”

其五,請以稅茶錢置義倉以備水旱,其略曰:“古稱九年、六年之蓄者,率土臣庶通爲之計耳,固非獨豐公庚,不及編室病=者有司奏請稅茶,歲約得五十萬貫,元敕令貯戶部,用救百姓兇飢。今以蓄糧,適副前旨。”

其六,論兼併之家,私斂重於公稅,其略曰:“今京畿之內,每田一畝,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畝至一石者,是二十倍於官稅也。降及中等,租猶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農夫之所爲,而兼併之徒,居然受利。”又曰:“望凡所佔田,約爲條限,裁減租價,務利貧人。法貴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嚴其令以懲違,微損有餘,稍優不足,失不損富,優可賑窮,此乃古者安富恤窮之善經,不可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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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貞元十年(甲戌,公元七九四年)

六月,壬寅朔,昭義節度使李抱真薨。其子殿中侍御史緘與抱真從甥元仲經謀,祕不發喪,詐爲抱真表,求以職事授緘。又詐爲其父書,遣裨將陳榮詣王武俊假貨財。武俊怒曰:“吾與乃公厚善,欲同獎王室耳,豈與汝同惡邪!聞乃公已亡,乃敢不俟朝命而自立,又敢告我,況有求也!”使榮歸,寄聲質責緘。昭義步軍都虞候王延貴,汝州樑人也,素以義勇聞。上知抱真已薨,遣中使第五守進往觀變,且以軍事委王延貴。守進至上黨,緘稱抱真有疾不能見。三日,緘乃嚴兵詣守進,守進謂之曰:“朝廷已知相公捐館,令王延貴權知軍事。侍御宜發喪行服。”緘愕然,出,謂諸將曰:“朝廷不許緘掌事,諸君意如何?”莫對。緘懼,乃歸發喪,以使印及管鑰授監軍。守進召延貴,宣口詔令視事,趣緘赴東都。元仲經出走,延貴悉歸罪於仲經,捕斬之。詔以延貴權知昭義軍事。

雲南王異牟尋遣其弟湊羅楝獻地圖、土貢及吐蕃所給金印,請復號南詔。癸丑,以祠部郎中袁滋爲冊南詔使,賜銀窠金印,文曰:“貞元冊南詔印”。滋至其國,異牟尋北面跪受冊印,稽首再拜,因與使者宴,出玄宗所賜銀平脫馬頭盤二以示滋。又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賜《龜茲樂》,唯二人在耳。”滋曰:“南詔當深思祖考,子子孫孫盡忠於唐。”異牟尋拜曰:“敢不謹承使者之命!”

賜義武節度使張升雲名茂昭。

御史中丞穆贊按度支吏贓罪,裴延齡欲出之,贊不從。延齡譖之,貶饒州別駕,朝士畏延齡側目。贊,寧之子也。

韋皋奏破吐蕃於峨和城。

秋,七月,壬申朔,以王延貴爲昭義留後,賜名虔休。

昭義行軍司馬、攝-州刺史元誼聞虔休爲留後,意不平,表請在以磁、邢、-別爲一鎮。昭義精兵多在山東,誼厚賚以悅之。上屢遣中使諭之,不從。臨-守將夏侯仲宣以城歸虔休,虔休遣磁州刺史馬正卿督裨將石定蕃等將兵五千擊-州。定蕃帥其衆二千叛歸誼,正卿退還。詔以誼爲饒州刺史,誼不行。虔休自將兵攻之,引-水以灌城。

黃少卿陷欽、橫、潯、貴等州,攻孫公器於邕州。

九月,王虔休破元誼兵,進拔雞澤。

裴延齡奏管官吏太多,自今缺員請且勿補,收其俸以實府庫。上欲修神龍寺,須五十尺鬆,不可得。延齡曰:“臣近見同州一谷,木數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開元、天寶間求美材於近畿猶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對曰:“天生珍材,固待聖君乃出,開元、天寶何從得之!”延齡奏:“左藏庫司多有失落,近因檢閱使置簿書,乃於糞土之中得銀十三萬兩,其匹段雜貨百萬有餘。此皆已棄之物,即是羨餘,悉應移入雜庫以供別敕支用。”太府少卿韋少華不伏,抗表稱:“此皆每月申奏見在之物,請加推驗。”執政請令三司詳覆。上不許,亦不罪少華。延齡每奏對,恣爲詭譎,皆衆所不敢言,亦未嘗聞者,延齡處之不疑。上亦頗知其誕妄,但以其好詆譭人,冀聞外事,故親厚之。羣臣畏延齡有寵,莫敢言,惟鹽鐵轉運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釒舌以職事相關,時證其妄,而陸贄獨以身當之,日陳其不可用。十一月,壬申,贄上書極陳延齡奸詐,數其罪惡,其略曰:“延齡以聚斂爲長策,以詭妄爲嘉謀,以掊克斂怨爲匪躬,以靖譖服讒爲盡節,總典籍之所惡以爲智術,冒聖哲之所戒以爲行能,可謂堯代之共工,魯邦之少卯也。跡其奸蠹,日長月滋,陰祕者固未盡彰,敗露者尤難悉數。”又曰:“陛下若意其負謗,則誠宜亟爲辨明。陛下若知其無良,又安可曲加容掩!”又曰:“陛下姑欲保持,曾無詰問,延齡謂能蔽惑,不復懼思。移東就西,便爲課績,取此適彼,遂號羨餘,愚弄朝廷,有同兒戲。”又曰:“矯詭之能,誣罔之辭,遇事輒行,應口便發,靡日不有,靡時不爲,又難以備陳也。”又曰:“昔趙高指鹿爲馬,臣謂鹿之與馬,物類猶同,豈若延齡掩有爲無,指無爲有。”又曰:“延齡兇妄,流佈寰區,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輿臺賤品,喧喧談議,億萬爲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幾!臣以卑鄙,任當臺衡,情激於衷,雖欲罷而不能自默也。”書奏,上不悅,待延齡益厚。

十二月,王虔休乘冰合度壕,急攻-州。元誼出兵擊之,虔休不勝而返,日暮冰解,士卒死者太半。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贄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爭之。所親或規其太銳,贄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他無所恤。”裴延齡日短贄於上。趙憬之入相也,贄實引之,既而有憾於贄,密以贄所譏彈延齡事告延齡,故延齡益得以爲計,上由是信延齡而不直贄。贄與憬約至上前極論延齡奸邪,上怒形於色,憬默而無言。壬戌,贄罷爲太子賓客。

初,勃海文王欽茂卒,子宏臨早死,族弟元義立。元義猜虐,國人殺之,立宏臨之子華嶼,是爲成王,改元中興。華嶼卒,復立欽茂少子嵩鄰,是爲康王,改元正歷。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貞元十一年(乙亥,公元七九五年)

春,二月,乙巳,冊拜嵩鄰爲忽汗州都督、勃海王。

陸贄既罷相,裴延齡因譖京兆尹李充、衛尉卿張滂、籤卿李釒舌黨於贄。會早,延齡奏言:“贄等失勢怨望,言於衆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諸軍芻糧,軍中人馬無所食,其事奈何!’以動搖衆心,其意非止欲中傷臣而已。”後數日,上獵苑中,適有神策軍士訴雲:“度支不給馬芻。”上意延齡言爲信,遽還宮。夏,四月,壬戌,貶贄爲忠州別駕,充爲涪州長史,滂爲汀州長史,釒舌爲邵州長史。

初,陽城自處士徵爲諫議大夫,拜官不辭。未至京師,人皆想望風采,曰:“城必諫諍,死職下。”及至,諸諫官紛紛言事細碎,天子益厭苦之。而城方與二弟及客日夜痛飲,人莫能窺其際,皆以爲虛得名耳。前進士河南韓愈作《爭臣論》以譏之,城亦不以屑意。有欲造城而問者,城揣知其意,輒強與酒。客或時先醉僕席上,城或時先醉臥客懷中,不能聽客語。及陸贄等坐貶,上怒未解,中外惴恐,以爲罪且不測,無敢救者。城聞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奸臣,殺無罪人。”即帥拾遺王仲舒、歸登、右補闕熊執易、崔-等守延英門,上疏論延齡奸佞,贄等無罪。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爲之營救,上意乃解,令宰相諭遣之。於是金吾將軍張萬福聞諫官伏閣諫,趨往至延英門,大言賀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與仲舒等,已而連呼“太平萬歲!太平萬歲!”萬福,武人,年八十餘,自此名重天下。登,崇敬之子也。時朝夕相延齡,陽城曰:“脫以延齡爲相,城當取白麻壞之,慟哭於庭。”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盡疏延齡過惡,欲密論之,以繁故人子,使之繕寫,繁徑以告延齡。延齡先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爲妄,不之省。

丙寅,幽州奏破奚王啜利等六萬餘衆。

回鶻奉誠可汗卒,無子,國人立其相骨咄祿爲可汗。骨咄祿本姓-械氏,辯慧有勇略,自天親時典兵馬用事,大臣諸酋長皆畏服之。既爲可汗,冒姓藥葛羅氏,遣使來告喪。自天親可汗以上子孫幼稚者,皆內之闕庭。

五月,丁丑,以宣武留後李萬榮、昭義左司馬領留後王虔休皆爲節度使。

甲申,河東節度使李自良薨。戊子,監軍王定遠奏請以行軍司馬李說爲留後。說,神通之五世孫也。

庚寅,遣祕書監張薦冊拜回鶻可汗骨咄祿爲騰裏邏羽錄沒密施合胡祿-伽懷信可汗。

癸巳,以李說爲河東留後,知府事。說深德王定遠,請鑄監軍印,從之。監軍有印自定遠始。

秋,七月,丙寅朔,陽城改國子司業,坐言裴延齡故也。

王定遠自恃有功於李說,專河東軍政,易置諸將。說不能盡從,由是有隙。定遠以私怒拉殺大將彭令茵,埋馬矢中,將士皆憤怒。說奏其狀,定遠聞之,直詣說,拔刀刺之。說走免。定遠召諸將,以箱貯敕及告身二十餘通,示之曰:“有敕,令說詣京師,以行軍司馬李景略爲留後,諸君皆遷官。”衆皆拜。大將馬良輔竊視箱中,皆定遠告身及所受敕也,乃麾衆曰:“敕告皆僞,不可受也。”定遠走登乾陽樓,呼其麾下,莫應,逾城而墜,爲枯木卉所傷而死。

八月,辛亥,司徒兼侍中北平莊武王馬燧薨。

閏月,戊辰,元誼以-州詐降。王虔休遣裨將將二千人入城,誼皆殺之。

九月,丁巳,加韋皋雲南安撫使。

橫海節度使程懷直,不恤士卒,獵於野,數日不歸。懷直從父兄懷信爲兵馬使,因衆心之怨,閉門拒之,懷直奔歸京師。冬,十月,丁丑,以懷信爲橫海留後。

南詔攻吐蕃昆明城,取之。又虜施、順二蠻王。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貞元十二年(丙子,公元七九六年)

春,正月,庚子,元誼、石定蕃等帥-州兵五千人及其家人萬餘口奔魏州。上釋不問,命田緒安撫之。

乙丑,以渾-、王武俊併兼中書令。己巳,加嚴震、田緒、劉濟、韋皋並同平章事。天下節度、觀察使,悉加檢校官以悅其意。

三月,甲午,韋皋奏降西南蠻高萬唐等二萬餘口。

乙巳,以閒廄、宮苑使李齊運爲禮部尚書,戶部侍郎裴延齡爲戶部尚書,使職如故。齊運無才能學術,專以柔佞得幸於上,每宰相對罷,則齊運次進決其議。或病臥家,上欲有所除授,往往遣中使就問之。

丙辰,韶王暹薨。

魏博節度使田緒尚嘉誠公主,有庶子三人,季安最幼,公主子之,以爲副大使。夏,四月,庚午,緒暴薨。左右匿之,使季安領軍事,年十五。乙亥,發喪,推季安爲留後。

庚辰,上生日,故事,命沙門、道士講論於麟德殿,至是,始命以儒士參之。四門博士韋渠牟嘲談辯給,上悅之,旬月,遷右補闕,始有寵。

五月,丙申,-寧節度使張獻甫暴薨,監軍楊明議請都虞候楊朝晟權知留後。甲辰,以朝晟爲-寧節度使。

六月,乙丑,以監句當左神策竇文場、監句當右神策霍仙鳴皆爲護軍中尉,監左神威軍使張尚進、監右神威軍使焦希望皆爲中護軍。初,上置六統軍,視六尚書,以處節度使罷鎮者,相承用麻紙寫制。至是,文場諷宰相比統軍降麻。翰林學士鄭糹因奏言:“故事惟封王、命相用白麻,今以命中尉,不識陛下特以寵文場邪,遂爲著令也?”上乃謂文場曰:“武德、貞觀時,中人不過員外將軍同正耳,衣緋者無幾。自輔國以來,墮壞制度。朕今用爾,不謂無私。若復以麻制宣告天下,必謂爾脅我爲之矣。”文場叩頭謝。遂焚其麻,命並統軍自今皆中書降敕。明日,上謂糹因曰:“宰相不能違拒中人,朕得卿言悟耳。”是時竇、霍勢傾中外,-鎮將帥多出神策軍、臺省清要亦有出其門者矣。

宣武節度使李萬榮病風,昏不知事,霍仙鳴薦宣武押牙劉沐可委軍政。辛巳,以沐爲行軍司馬。

宣歙觀察使劉贊卒。初,上以奉天窘乏,故還宮以來,尤專意聚斂-鎮多以進奉市恩,皆雲“稅外方圓”,亦云“用度羨餘”,其實或割留常賦,或增斂百姓,或減刻吏祿,或販鬻蔬果,往往私自入,所進才什一二。李兼在江西有月進,韋皋在西川有日進。其後常州刺史濟源裴肅以進奉遷浙東觀察使,刺史進奉自肅始。及劉贊卒,判官嚴綬掌留務,竭府庫以進奉,徵爲刑部員外郎,幕僚進奉自綬始。綬,蜀人也。

李萬榮疾病,其子乃爲兵馬使。甲申,乃集諸將責李湛、伊婁說、張丕以不憂軍事,斥之外縣。上遣中使第五守進至汴州,宣慰始畢,軍士十餘人呼曰:“兵馬使勤勞無賞,劉沐何人,爲行軍司馬!”沐懼,陽中風,舁出。軍士又呼曰:“倉官劉叔何給納有奸。”殺而食之。又欲斫守進,乃止之。乃又殺伊婁說、張丕。都虞候匡城鄧惟恭與萬榮鄉裏相善,萬榮常委謀以腹心,乃亦倚之。至是,惟恭與監軍俱文珍,執乃,送京師。秋,七月,乙未,以東都留守董晉同平章事,兼宣武節度使,以萬榮爲太子少保,貶乃虔州司馬。丙申,萬榮薨。

鄧惟恭既執李乃,遂權軍事,自謂當代萬榮,不遣人迎董晉。晉既受詔,即也-從十餘人赴鎮,不用兵衛。至鄭州,迎者不至,鄭州人爲晉懼,或勸晉且留觀變。有自汴州出者,言於晉曰:“不可入。”晉不對,遂行。惟恭以晉來之速,不及謀。晉去城十餘裏,惟恭乃帥諸將出迎。晉命惟恭勿下馬,氣色甚和,惟恭差自安。既入,仍委惟恭以軍政。

初,劉玄佐增汴州兵至十萬,遇之厚,李萬榮、鄧惟恭每回厚焉。士卒驕,不能御,乃置腹心之士,幕於公庭廡下,挾弓執劍以備之,時勞賜酒肉。晉至之明日,悉罷之。

戊威,韓王迥薨。

壬子,詔以宣武將士鄧惟恭等有執送李乃功,各遷官賜錢。其爲乃所脅,邀逼制使者,皆勿問。

八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己巳,以田季安爲魏博節度使。

丙子,以汝州刺史陸長源爲宣武行軍司馬。朝議以董晉柔仁多可,恐不能集事,故以長源佐之。長源性剛刻,多更張舊事。晉初皆許之,案成則命且罷,由是軍中得安。

丙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憬薨。

初,上不欲生代節度使,常自擇行軍司馬以爲儲帥。李景略爲河東行軍司馬,李說忌之。回鶻梅錄入貢,過太原,說與之宴,梅錄爭坐次,說不能遏。景略叱之,梅錄識其聲,趨前拜之曰:“非豐州李端公邪!”又拜,遂就下坐。座中皆屬目於景略。說益不平,乃厚賂中尉竇文場,使去之。會有傳回鶻將入寇者,上憂之,以豐州當虜衝,擇可守者。文場因薦景略。九月,甲午,以景略爲豐州都防禦使。窮邊氣寒,土瘠民貧,景略以勤儉帥衆,二歲之後,儲備完實,雄於北邊。

盧邁得風疾,庚子,賈耽私忌,宰相絕班,上遣中使召主書承旨。

丙午,戶部書尚、判度支裴延齡卒,中外相賀,上獨悼惜之。壬子,吐蕃寇慶州。

冬,十月,甲戌,以諫議大夫崔損、給事中趙宗儒並同平章事。損,玄嘀弟孫也,嘗爲裴延齡所薦,故用之。

十一月,乙未,以右補闕韋渠牟爲左諫議大夫。上自陸贄貶官,尤不任宰相,自御史、刺呼、縣令以上皆自選用,中書行文書而已。然深居禁中,所取信者裴延齡、李齊運、戶部郎中王紹、司農卿李實、翰林學士韋執誼及渠牟,皆權傾宰相,趨附盈門。紹謹密無損益,實狡險掊克;執誼以文章與上唱和,年二十餘,自右拾遺召入翰林;渠牟形神-躁,尤爲上所親狎,上每對執政,漏不過三刻,渠牟奏事率至六刻,語笑款狎往往聞外,所薦引鹹不次遷擢,率皆庸鄙之士。

宣武都虞侯鄧惟恭內不自安,潛結將士二百餘人謀作亂。事覺,董晉悉捕斬其黨,械惟恭送京師。己未,詔免死,汀州安置。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貞元十三年(丁丑,公元七九七年)

春,正月,壬寅,吐蕃遣使請和親,上以吐蕃數負約,不許。

上以方渠、合道、木波皆吐蕃要路,欲城之,使問-寧節度使楊朝晟:“須幾何兵?”對曰:“-寧兵足以城之,不煩他道。”上覆使問之曰:“-城鹽州,用兵七萬,僅能集事。今三城尤逼虜境,兵當倍之,事更相反,何也?”對曰:“城鹽州之衆,虜皆知之。今發本鎮兵,不旬日至塞下,出其不意而城之。虜謂吾衆亦不減七萬,其衆未集,不敢輕來犯我。不過三旬,吾城已畢,留兵戍之,虜雖至,無能爲也。城旁草盡,不能久留,虜退則運芻糧以實之,此萬全之策也。若大集諸道兵,逾月始至,虜亦集衆而來,與我爭戰。勝負未可知,何暇築城哉!”上從之。二月,朝晟分軍爲三,各築一城。軍吏曰:“方渠無井,不可屯軍。”判官孟子周曰:“方渠承平之時,居人成市,無井何以聚人乎!”命浚眢井,果得甘泉。三月,三城成。夏,四月,庚申,楊朝晟軍還至馬嶺,吐蕃始出兵追之,相拒數月而去。朝晟遂城馬嶺而還,開地三百里,皆如其素。

庚午,義成節度使李復薨。庚辰,以陝虢觀察使姚南仲爲義成節度使。監軍薛盈珍方大會,聞之,言曰:“姚大夫書生,豈將才也!”判官盧坦私謂人曰:“姚大夫外雖柔,中甚剛,監之侵之,必不受。軍府之禍,自此始矣,吾恐爲所留。”遂自他道潛去。南仲果以牒請之,不遇,得免。既而盈珍與南仲有隙,幕府多以罪貶,有死者。

吐蕃贊普乞立贊卒,子足之煎立。

六月,壬午,韋皋奏吐蕃入寇,-州刺史曹高仕破之於臺登城下。

光祿少卿同正張茂宗,茂昭之弟也,許尚義章公主;未成婚,茂宗母卒,遺表請終嘉禮,上許之。秋,八月,癸酉,起復茂宗左衛將軍同正。左拾遣義興蔣-上疏諫,以爲:“兵革之急,古有墨衰從事者,未聞附馬起復尚主也。”上遣中使諭之,不止,乃特召對於延英,謂曰:“人間多借吉成婚者,卿何執此之堅?”對曰:“婚姻、喪紀,人之大倫,吉凶不可瀆也。委巷之家,不知禮教,其女孤貧無恃,或有借吉從人,未聞男子借吉娶婦者也。”太常博士韋彤、裴堪覆上疏諫。上不悅,命趣下嫁之期,辛巳,成婚。

九月,己丑,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邁以疾罷爲太子賓客。

冬,十月,淮西節度使吳少誠擅開刀溝入汝,上遣中使諭止之,不從。命兵部郎中盧羣往詰之,少誠曰:“開此水,大利於人。”羣曰:“君令臣行,雖利,人臣敢專乎!公承天子之令而不從,何以使下吏從公之令乎!”少誠遽爲之罷役。

十二月,徐州節度使張建封入朝。先是,宮中市外間物,令官吏主之,隨給其直。比歲以宦者爲使,謂之宮市,抑買人物,稍不如本估。其後不復行文書,置白望數百人於兩市及要鬧坊曲,閱人所賣物,但稱宮市,則斂手付與,真僞不復可辯,無敢問所從來及論價之高下者,率用直百錢物買人直數千物,多以紅紫染故衣、敗繒,尺寸裂而給之,仍索進奉門戶及腳價錢。人將物詣市,至有空手而歸者,名爲宮市,其實奪之。商賈有良貨,皆深匿之。每敕使出,雖沽漿、賣餅者皆撤業閉門。嘗有農夫以驢負柴,宦者稱宮市取之,與絹數尺,又就索門戶,仍邀驢送柴至內。農夫啼泣,以所得絹與之,不肯受,曰:“須得爾驢。”農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後食。今以柴與汝,不取直而歸,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毆宦者。街吏擒以聞,詔黜宦者,賜農夫絹十匹。然宮市亦不爲之改,諫官御史數奏疏諫,不聽。建封入朝,具奏之,上頗嘉納,以問戶部侍郎判度支蘇弁,弁希宦者意,對曰:“京師遊手萬家,無土著生業,仰宮市取給。”上信之,故凡言宮市者皆不聽。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貞元十四年(戊寅,公元七九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