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身處困境的兩個人,不知不覺中竟談論得十分快活。

沈青青忽然想起蕭鳳鳴和公輸燕二人有意隱姓埋名住在負心樓的事。「那負心樓里的護花鈴什麼的,難道也是你造的?」

蕭鳳鳴搖了搖頭,道:「是高祖所造。」

「高祖?那樓有那麼老?」

「易主多次了。最早是一座藏寶閣。門前曾經還有一個防火用的水池。」

沈青青笑道:「現在卻變成了黑店。」

蕭鳳鳴嘆道:「好在並不太貴。」

難怪當初歡夜來猜不透蕭鳳鳴在負心樓小住的用意——她見慣了身有麻煩的人,自然以為「鳳先生」也是有求於她,萬萬想不到蕭鳳鳴住店只為看看樓里的機關消息,對她本人卻是全無興趣。

沈青青忽然又道:「其實我還是有件事想不明白。」

蕭鳳鳴道:「嗯?」

夢幻西游之重新來過 「那一捻紅找上你情有可原,為何把我也抓了來?」

蕭鳳鳴道:「我只知道他們本來是想找公輸燕。」

沈青青有點意外:「公輸姑娘?為什麼找她?」

蕭鳳鳴道:「我造牡丹鏢時,曾用了一個零件,有點特別,是我從阿燕的舊玩具上拆下來的。」

沈青青馬上明白了,接著道:「壞掉的恰好是那個零件,一捻紅請來的『高明』師傅做不出來,她只好去綁架公輸姑娘,要挾她的家裡人。」

蕭鳳鳴點了點頭,又道:「為何錯抓你,我就不知了。」

沈青青心裡明白了:「原來那半瘋的和尚在人群中披著蕭鳳鳴的衣服,竟是要吸引公輸燕的,誰知卻被我看見……」

一想到自己為了一件衣服,竟然追著那和尚走了那麼久,沈青青就覺得臉上有些發燒。但現在既已知道蕭鳳鳴是個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又有什麼可害羞的?她也不明白。她只覺得如果蕭鳳鳴現在追問她為什麼會來,她一定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好在蕭鳳鳴並沒有發問的跡象。沈青青趕快把話題岔開,道:「那個和尚又是怎麼回事?你說他是真瘋嗎?」

聽見這個問題,蕭鳳鳴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麼事,頭也微微低了下去。片刻過後,她才低聲說:「也許有時瘋,有時不瘋。」

沈青青點頭接道:「嗯,總而言之,他一定就是一捻紅的同夥。至於他們請來的那個『高明師傅』,肯定是那個該死的蕭易寒。這小子見過我,偷聽過我說話,知道我和你的婚事……只憑蕭易寒不夠,肯定還有公輸崇幫著他。這兩個人……」

她只盼著把話題越扯越遠。誰知蕭鳳鳴卻好像什麼都沒聽見,只靜靜地倚著牆,兩眼望著對面的火把。

於是沈青青也不再說話,抱了膝,坐在蕭鳳鳴的身邊,陪她看那火把。

陰冷的地牢里忽然多了一些暖意。

沈青青忽然道:「她還會再來嗎?」「她」指的自然是一捻紅。

「會。」

「為什麼?」

「他們修不好那隻手的。」

只要那隻手修不好,一捻紅暫時退卻了,總有一天會再來興師問罪。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幾天後。

同樣的把戲,不可能再玩第二次。沈青青不禁有了一種預感,隨著時間的推移,蕭鳳鳴將會越來越像她本來的樣子……

沈青青站了起來。「我再去要碗糖水。」說完就要喊人來。

「沈姑娘。」

聽見蕭鳳鳴喊她,沈青青轉過了身。

蕭鳳鳴凝望著她的眼睛,低聲道:「你,想不想離開?」

沈青青連絲毫的遲疑也沒有,便道:「不想。」

極品廢少 蕭鳳鳴有些訝異。

沈青青道:「你打算以修好那隻手為條件,讓他們放我離開,自己留下應付這一切,是嗎?」

蕭鳳鳴看著沈青青,之後垂下目光,既不承認,也沒有否認。

沈青青道:「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活著不寂寞,死也有個伴。」

沈青青的想法總是很簡單,有時聽上去會有點笨。

正因如此,即使被鎖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她心裡的陽光也不會熄滅。

蕭鳳鳴神色微微一動,道:「但你與此事本無任何關係!」

「本來沒有。」

「那你為何……」

沈青青看著蕭鳳鳴,一字字道:「我們已是朋友。」

蕭鳳鳴沒再說話,眼中卻不禁湧上熱淚。她忽然又回憶起了淚水的感覺,一種久違了的感覺。

沈青青道:「你的發簪怎麼用,你教給我。我打開這扇門,我們一起離開。」

蕭鳳鳴的身體虛弱已極,手也在顫抖,根本不可能站在門前,操作那把精巧的七寶鑰匙。更不用說穿過這扇門,走出這可能被重重把守著的地牢。

但沈青青已下定了決心。如果蕭鳳鳴走不動,自己即便是背,也要把她背出這個地方。這是為了守護蕭鳳鳴的秘密,也是為了她們兩個人的自由。

沈青青的眼睛很明亮,蕭鳳鳴的眼睛卻黯淡了。

蕭鳳鳴道:「那是混元鎖。」

七寶鑰匙唯一打不開的就是混元鎖。一瓢冰水,頓時將沈青青的心澆得透涼。

良久,沈青青才試著問道:「混元鎖也是有弱點的,對不對?」

蕭鳳鳴沉默。

這沉默已是答案。沈青青也不說話了。

難道命運註定要讓她們在這裡苦等?

忽然,蕭鳳鳴的眼睛又恢復了一些精神。

獨家專寵:誤惹霸道總裁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什麼辦法?」

「請背過身,片刻就好。」

沈青青不太明白緣故,但還是照做了。

背對著蕭鳳鳴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剛才蕭鳳鳴的眼睛里好像升起了淡淡的霧氣。她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衣料摩擦的聲響。

「好了。」

沈青青回過頭,看見蕭鳳鳴的手上拿著一根很長很長的白布條,朝自己遞過來,目光卻瞥向一旁,道:「軟尺,你拿著。」

沈青青仔細拿來一看,布條上面果然有許多標示尺寸的記號,密密麻麻的,不禁笑道:「你究竟藏在哪裡,居然沒被搜去。」忽然發覺布條上還帶著淡淡的體溫,又看了一眼蕭鳳鳴的身形,立刻就知道它是從哪裡取下來的,便不再說了。

蕭鳳鳴指了指身後的牆,道:「丈量一下。」

沈青青又照做了,把。「寬一丈一尺一寸一分,高七尺二寸。」

蕭鳳鳴閉上眼睛,喃喃道:「果然。」

「什麼果然?」

蕭鳳鳴道:「我曾經見過這堵牆。」

沈青青一臉驚訝:「你來過這裡?」

蕭鳳鳴道:「十二歲的時候,母親為了考驗我,把我關在了一個和這裡幾乎完全相同的地方。那堵牆和這堵牆一模一樣——寬一丈一尺一寸一分,高七尺二寸,連質地也是相同。」她又低聲自言自語,「沒想到竟是按照少林寺的地牢建成!」

「時間隔了這麼久,會不會記錯?」

——這樣的話,沈青青根本不會說。

如果你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突然被母親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那一定是你一生中最可怕的記憶之一。那堵牆的尺寸,只要你丈量過,一定會永遠記得它。

不說蕭鳳鳴,單說她自己,那些在木頭人的劇毒暗器逼迫下揮出的劍,簡直已刻在了她每一寸筋骨的最深處。

但她也注意到,蕭鳳鳴說這話的神色並無一絲驚怖,反像在說穿衣吃飯一樣平常。

是因為她已經慣於隱藏自己的情緒?

還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她經歷得比自己更多?

蕭鳳鳴既然記得這堵牆,應該也記得逃出去的方法,離開這裡就有了希望。沈青青卻並沒有歡呼雀躍的心情。

她見過這個人的矜貴與強大,也見過這個人的煎熬和痛苦。這個人心中的牆,比眼前這一堵還要高大。

蕭鳳鳴道:「要離開這裡,只有摧毀這堵牆。」

沈青青道:「牆?為何不是那鐵門?」

蕭鳳鳴靜靜地看著她,什麼話也沒說。

沈青青已經在後悔。

憑感覺,摧毀那道鐵柵欄門,確實比打破石牆要容易得多。

但是看似容易的事情背後往往暗藏陷阱。十二歲的蕭鳳鳴選擇破壁,而非破門,定有她的理由。

想到這裡,沈青青不禁又回過了頭,細細觀察那道鐵柵欄門,這才發現鐵門上下竟然暗藏了十八個氣孔。

氣孔里會噴出什麼?誰也不知道。毒氣也好,迷煙也好,就算沈青青嗅之無妨,蕭鳳鳴呢?

沈青青嘆道:「你說得對,咱們開牆。」

蕭鳳鳴點了一下頭:「破牆最好用火器。現在沒有火器,不過你似乎有點蠻力——讓我看看你的拳掌如何。」

沈青青就地比劃了兩下,虎虎生風。她的拳掌功夫是鬼面郎所授,只是她的學藝不精,只得了鬼叔叔的皮毛。

蕭鳳鳴道:「夠用了。」

沈青青卻有所懷疑。因為眼前是一面非常光潔的石牆,平整又堅固,絕無一點縫隙,正是地獄無門,天堂無路。

蕭鳳鳴看見她的神色,遂安慰道:

「這不是石材,而是磚材,只不過燒製得比較緻密,其實並不硬,也不厚。」

「就算不厚……」

沈青青話只說了一半便不再說,因為蕭鳳鳴又拔下了她當做發簪的七寶鑰匙。

這次她用的不是簪尖,而是簪首。輕輕一轉,七寶鑰匙簪頭那顆最大、最璀璨的寶石便翻轉了過來,亮出一個尖銳的尖端,只看一眼便讓人心生寒意。

「用這個。」蕭鳳鳴說。

沈青青將信將疑的拿過了它,在牆上一劃。牆上立刻多了一道溝壑,感覺就像用刀切豆腐,毫不費力。

但這樣大一堵牆,若是打碎,要等到什麼時候?

蕭鳳鳴道:「不需要打碎……你扶我起來。」

蕭鳳鳴的身子很輕。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倚著沈青青的肩,藉助軟尺的丈量,蕭鳳鳴在牆上指示著。她每指出一個位置,沈青青就用那顆寶石作下標記。

一共十二個點。若用線連起來,像是一個傾斜的十字,又像是一隻蝴蝶。

「只要鑿穿這幾塊磚。」

「鑿多深?」

「一指。」

沈青青的眼睛睜的大大的,一副「這怎麼夠」的神情。

蕭鳳鳴道:「你見過弓箭嗎?」

當然見過。

蕭鳳鳴道:「測量弓力的時候,總是先把弓弦鬆鬆地掛在上面,弓上多加幾分力量,弓弦就能拉出幾分長度。假使三石的力量恰好拉出三尺,那麼四石的力量便能拉出四尺,五石的力量便能拉出五尺。」

「聽上去好像有點道理……但這和牆有什麼關係?」

「牆與弓同理。這面牆也是一張弓。只要鑿穿這幾個關鍵點,就會大大減小它內部的弓力。如果一張八石弓突然變成了三石弓,卻仍然拉出了八尺的弓弦,會如何?」

「弦會斷,弓會折。」沈青青道。

「沒錯。」

蕭鳳鳴說得很輕鬆。其實從弓到牆,不啻一滴水到一朵雲的差別。要經過相當的複雜的運算,才能得出這十二個點的位置。好在她曾經計算過,並至今記得,省去了不少時間——這實在是不幸中之萬幸。

沈青青當然是聽得一頭霧水。但她還是點了點頭,道:「我相信你。那麼我開工啦。」她拿著蕭鳳鳴的簪就要開動。

「且慢。」蕭鳳鳴說。

沈青青立刻停住了動作。

「先把我放下來。」

沈青青這才想起蕭鳳鳴還倚在她的身上。

鐘鼓響,卯時至。

蕭鳳鳴半躺在柔軟的稻草上,身上蓋著沈青青的外衣,已經很久沒有動彈過。

沈青青的眼睛睜了一夜,手也停不下來——她必須在一捻紅再次到來前把這工作完成。牆上已有十一個孔,她手上正在鑿的是第十二個。

她的手拿過針,拔過劍,卻是頭一次將一支發簪握得這樣緊,這樣久。

然而握得緊未必就留得住。「崩」的一聲,發簪突然兩截。沈青青心中一驚,慌忙低下頭,去找有寶石的那一截。

「在這裡。」

半截斷簪,正拈在蕭鳳鳴的指間。蕭鳳鳴正靜靜看著她,氣色已恢復了許多。

沈青青驚訝:「你醒了?」

「你醒著,我怎麼會睡。」

蕭鳳鳴說畢,抬起衣袖,輕輕擦拭沈青青額角的汗水。

沈青青的臉上頓時就有點熱。

她剛才在石牆上鑿洞的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守護他人的英雄,滿懷豪情,卻不知她自己也在被人默默注視著、關心著。

這樣的感覺讓她不安,更讓她歡喜。

等她回過神,最後一個孔已完成了。是蕭鳳鳴完成的。做完這一切,蕭鳳鳴便回到了沈青青的身邊,閉目斂神。

牆還是牆,只不過牆上多了十二個洞,像是拍翅欲飛的蝴蝶。

「現在動手嗎?」沈青青已有些躍躍欲試。

「等一等。」

「還要等?」

「等早課。」蕭鳳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