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夫人沒有再進一步嗤聲一笑。

“就你這個不是東西的東西,竟然還敢來質問我?”她說道,“看來是阿媛讓你的日子過的太舒坦了。”

她的視線又環視大廳裏的衆人。

“還有你們,我知道你們心裏想什麼,我又老又醉糊塗了,那又怎麼樣?不過是現在有阿媛在這裏,要是沒有阿媛,我就是半死不活的你們也照樣把我當丹主叩拜,裝什麼糊塗自以爲明智,誰心裏不知道誰啊。”

衆人的神情尷尬紛紛垂下視線。

謝老夫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只不過是來告訴你們這件事,又不是真的來詢問你們。還一個個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難道你們認爲你們不同意,我就當不得了?那這就試試,我現在走出去,告訴大家我要替代阿媛擔起丹主之責,你們覺得,有人會反對嗎?”

出去說?

那可就鬧到人前了!

按照慣例。一任丹主扶持丹女到丹女成親生養了第一個女兒後。就可以逐漸把職責移交給丹女,然後過個兩三年就完全卸任,至於時間的長久則要要看丹女什麼時候生下第一個女兒來決定。

有運氣好的第一胎就生了女兒。比如謝媛,還一胎生了兩個,當然,這就不知道該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了。運氣不好的則要第二胎甚至第三胎才能生下女兒。

但謝家或許真是受庇佑,不會出現總也生不出女兒的情況。

不過不管時間長短。一旦丹主交接了職責,就不會再在人前以丹主身份自居,更別提這樣宣告自己還要擔丹主之責的事。

這要是鬧出去,丟臉是小事。亂了套纔是大事。

“大伯母!”

“老夫人!”

大家紛紛開口阻止謝老夫人走出去。

“有話好好說啊。”

謝老夫人倒真的沒有再邁步。

“你們肯有話好好說了?”她反問道,“那就說吧。”

是誰有話不好好說啊,她反而倒打一鈀。衆人心裏哀嚎。

謝老夫人坐下,其他人也沒心情坐了。謝存禮現在已經完全不說話了,靠在椅背上神情陰沉的喘氣。

大廳裏安靜一刻。

看着東府這些年輕老爺們誰也不說話,西府年長的三老太爺只得再次開口了。

“老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您說出來,好讓我們大家也明白。”他說道,說完又不忘補充一句,“當然我們不明白也不是不行,只是這事情太突然了。”

謝老夫人笑了笑。

“我說過了,我不高興她當丹主了。”她說道。

“阿媛她,她哪裏做的不好,您說出來讓她改….”三老太爺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謝老夫人打斷了。

“哪裏都不好。”她說道。

話音未落,謝文昌噗通跪下來了。

“老夫人這件事都是我的錯。”他說道。

大廳裏的視線頓時凝聚到謝文昌身上。

謝老夫人的神情也沉下來。

“文昌。”謝老夫人看着他,“我說這件事跟你無關,你現在站起來不要再說話,你聽不聽?”

謝老夫人並沒有說謝柔清的事,也沒有說大夫人怎麼樣,她只說她不高興了她要當丹主,這不高興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不僅僅是謝大夫人這個人,而且可以是家裏的狀況,總之更換丹主的肯定是很嚴肅很鄭重的理由,但如果說是因爲一個小孩子在中間挑撥了她們母女關係,那這件事就變的可笑了。

一旦認定這個,不管謝老夫人再說什麼原因,大家都會認爲這不過是女人之間的鬥氣。

因爲女人之間的鬥氣就鬧出更換丹主的事,就算激怒老丹主,也有人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冒犯一個因爲鬥氣而耍脾氣的老丹主,罪過就小了很多。

闊少的私寵甜妻 而最關鍵是,冒犯了老丹主,維護的可就是現在的丹主。

如果不說,老夫人重掌丹主之權,謝柔清的事自然會被壓下去。

但如果說了,就是反對謝老夫人的決定,要維護現任的謝大夫人。

所以老夫人問他,你是要說,還是不說,你是聽老夫人的,還是謝大夫人。

謝老夫人的話音才落,謝文昌就跪在地上俯身下去。

“老夫人。”他慢慢說道,“侄兒怎麼能這樣做!這本是侄兒的錯啊!”

老夫人。

是啊,她已經是老夫人了,老了,一個老夫人,就算能重新當上丹主,又能當幾年。

謝老夫人看着謝文昌。

“還以爲你會猶豫一下呢。”她說道。

這句話說的莫名其妙,但謝文昌懂了,他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老夫人,是孩兒的錯孩兒不敢也不能推卸。”他說道。

比起前一句,此時的聲音更爲堅定。

“到底怎麼回事?”

“二哥你怎麼了?”

大廳裏響起七嘴八舌的詢問。謝老夫人並沒有呵斥他們,笑了笑坐在椅子上,端起了茶杯。

聽了謝文昌的話,大廳裏的人譁然,就連謝大夫人也愕然,她真不知道謝柔清去鬱山的事,一個小孩子不上學偷懶出個門。這種瑣碎小事還沒必要報到她跟前來。更沒有想到謝柔清竟然會去跟謝老夫人說出那樣的話。

當然,她不會跟一個小孩子生氣,她生氣的是謝老夫人竟然!

“母親。你竟然這樣想?”她說道,氣的渾身發抖,“你竟然認爲我忌諱你爭權……”

謝老夫人擡手打斷她。

“你聽到他們那樣說,是不是很生氣?”她問道。

“我生氣是因爲你被別人蠱惑。而不是你去礦山。”謝大夫人說道。

謝老夫人點點頭。

“你爲什麼會認爲我被別人蠱惑?”她說道。

謝大夫人一怔。

“你認爲我糊塗了,但是你問都不問。就自己認爲事情是怎麼樣,這到底是我糊塗還是你糊塗啊?”謝老夫人說道,站起來,看着廳內衆人。“我知道你們不會同意我當丹主的,因爲我老了,在你們眼裏我是糊塗的。”

“老夫人。這是阿媛不對。”三老太爺忙說道,“她有錯。你罰她。”

“三弟,她錯在哪裏?”謝老夫人問道。

“她錯在不該這樣揣測你。”三老太爺說道。

謝老夫人搖搖頭。

“不是,她錯在她糊塗,對事糊塗,對人糊塗。”她說道,“如果別的時候無所選擇,只能她這個糊塗蛋當丹主,有總比沒有強,但現在上有我,下有惠惠,不是非她不可。”

她的話音落,謝大夫人站了起來。

“母親!”她喊了聲,有眼淚在眼裏打轉,“在你眼裏,我就這樣令人厭惡嗎?”

謝老夫人轉頭看她。

“是。”她說道,“不過你別難過,我連我自己都厭惡,所以,從今日起你記住了,我對你生氣,我做一些讓你不高興的事,不是因爲別人,而只是因爲我,是我不喜歡你。”

謝大夫人咬住下脣眼淚如雨而落。

“好了,謝珊,你到底想幹什麼?”謝存禮說道,不過不是以往的暴喝,而是帶着幾分疲倦,“非要往人的心窩子裏戳刀子嗎?”

“我已經說過了,我重擔丹主之責。”謝老夫人說道,看着廳內衆人,“我不是因爲生氣,也不是因爲誰蠱惑我,是我,要再擔起丹主之責。”

她說罷擡腳向外走去。

“現在我要搬去大宅,我要去跟衆人宣佈,你們誰跟我來。”

大廳裏沒有人邁步,看着謝老夫人神情複雜。

“老夫人。”不知哪個先開口,“您消消氣吧,不要鬧了。”

謝老夫人停下腳,身後更多的聲音響起來。

“母親,你冷靜一下,大嫂,你給母親陪個不是吧。”

“是啊,大嫂,雖然不該我說這話,但,你這次真不對了啊。”

謝老夫人笑了笑沒有再說話,繼續擡腳向外走去。

邁出了門,下了臺階,走到院子裏。

身後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跟出來。

謝老夫人拄着柺杖沒有絲毫的停頓,一步一步穩穩的走着,日光將她的背影拉的長長,看上去孤獨而落寞。

…………

哐噹一聲,謝柔清的屋門被人推開了。

“謝柔清!”謝瑤喊道,豎眉瞪眼看着她,“你乾的好事!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在她身後站着謝柔惠,眼裏含淚,似乎不可置信。

“因爲我不想我表哥被人誣陷。”謝柔清說道。

“你爲了你表哥,就要挑撥老夫人和大夫人反目嗎?”謝瑤尖聲喊道。

謝柔清搖搖頭。

“不是我挑撥的。”她說道。

“你還嘴硬!”謝瑤氣道,又嗤聲笑,舉起了手,“謝柔清,你信不信我現在要打你,沒有人會攔着?”

她看着門口站着的謝柔清的丫頭和僕婦。

見她看來,丫頭和僕婦受驚一般紛紛縮回去。

“不用她們攔。”謝柔清伸出手,“我自己能攔着。”

她看着謝瑤,攥起了拳頭。

“你打我,我也敢打你。”

謝瑤看着這女孩子粗壯的胳膊,到底沒敢真打下來。

“我一個人打不過你,那更多的人呢?”她說道。

謝柔清看着她。

“打不過,也要打。”她說道。

說明下更新,固定兩更,一般都是下午和晚上,特殊情況比如沒寫完就只有一更。() 打不過也要打?

謝瑤又是氣又是不可思議。

她知道謝柔清自來就是一根筋,但卻是個聰明的一根筋,雖然不怎麼刻意的討好謝柔惠,但也絕不會讓謝柔惠不高興,所以跟謝柔惠的關係也很好。

怎麼現在她跟瘋了似的?一門心思的往山上撞啊?

真是,自從那個謝柔嘉滾蛋之後,家裏的日子怎麼反而越來越不太平了?

“瞧你這膽子。”謝柔惠說道。

“對啊,瞧你膽子大的。”謝瑤跟着說道,看着謝柔清。

謝柔惠轉頭看她。

“我說你膽子小。”她說道。

謝瑤神情一滯,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是不敢打她,惠惠,她要是發起瘋,傷到你怎麼辦。”她忙說道,擋在謝柔惠前邊,“還是快些跟大夫人說,把她趕走吧。”

謝柔惠笑了笑,原本含淚的眼裏半點淚光也無。

“不,這件事不管三妹妹的事,三妹妹還小嘛。”她說道。

此言一出謝瑤有些驚訝,謝柔清也看着謝柔惠。

“她不懂事,邵銘清一向和她要好,哄了她也是難免的。”謝柔惠接着說道。

“惠惠,你真是,還護着她幹嗎?”謝瑤說道,很是不平。

“護着我肯定不是爲我。”謝柔清說道。

謝瑤瞪眼。

“你看你看她。”她說道。

謝柔惠卻依舊含笑,絲毫不介意謝柔清的話。

“你別擔心,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我會跟母親說的。”她說道。

謝柔清看着她。

謝柔惠笑吟吟看着她,伸出手將她垂下的髮絲抿在耳後。

“你還要上學。還要跳舞,還要參加三月三祭祀,忘了這件事,你還是謝家的三小姐,別擔心,有我呢。”她說道。

說罷撫了撫謝柔清的肩頭轉身邁步。

謝瑤瞪了謝柔清一眼忙跟上。

“惠惠惠惠。”她追上謝柔惠,“你真要跟你母親替謝柔清說話啊?”

“真的啊。我爲什麼要說假話。”謝柔惠笑吟吟說道。

“那。那爲什麼不讓她像謝柔淑那樣遠嫁?你二叔已經把人家挑好了。”謝瑤說道。

謝柔惠停下腳。

“對於有些人來說,遠嫁離開這個家纔是懲罰,但對於有些人來說。困在這個家裏心裏什麼都明白卻不得不過糊塗日子,纔是懲罰,讓她遠嫁,過自在日子。想得美。”她說道,一面盈盈笑着伸手幫謝瑤繫了系披風帶子。“瑤姐姐,世上最苦看的破逃不開求不得。”

謝瑤只覺得脖子勒緊有些窒息,謝柔惠鬆開了手。

“走吧,我還要去祖母那裏跪着替母親請罪呢。”她說道。

謝瑤應聲是。忙跟上她的腳步。

謝老太爺趕回來時,天色已近傍晚,夕陽鋪在謝家正房大宅前。將獨坐在屋門口廊下的謝老夫人的身影拉的長長。

夕陽讓謝老夫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可以看清的是她端正的身形。

謝老太爺有一瞬間的恍惚。他記不清上一次看到謝老夫人這樣的端正身形是什麼時候了,自從謝老夫人飲酒之後,就總是暈暈乎乎的癱坐着躺着。

原本焦急擔憂的他這一刻突然輕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