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胡太后數幸宗戚勳貴之家,侍中崔光表諫曰:“《禮》,諸侯非問疾弔喪而入諸臣之家,謂之君臣爲謔。不言王后夫人,明無適臣家之義。夫人,父母在有歸寧,沒則使卿寧。漢上官皇后將廢昌邑,霍光,外祖也,親爲宰輔,後猶御武帳以接羣臣,示男女之別也。今帝族方衍,勳貴增遷,祗請遂多,將成彝式。願陛下簡息遊幸,則率土屬賴,含生仰悅矣。”

任城王澄以北邊鎮將選舉彌輕,恐賊虜窺邊,山陵危迫,奏求重鎮將之選,修警備之嚴,詔公卿議之。廷尉少卿袁翻議,以爲:“比緣邊州郡官不擇人,唯論資級。或值貪污之人,廣開戍邏,多置帥領;或用其左右姻親;或受人貨財請屬。皆無防寇之心,唯有聚斂之意。其勇力之兵,驅令抄掠,若值強敵,即爲奴虜,如有執獲,奪爲己富。其羸弱老小之輩,微解金鐵之工,少閒草木之作,無不搜營窮壘,苦役百端。自餘或伐木深山,或芸草平陸,販貿往還,相望道路。此等祿既不多,貲亦有限,皆收其實絹,給其虛粟,窮其力,薄其衣,用其功,節其食,綿冬歷夏,加方疾苦,死於溝瀆者什常七八。是以鄰敵伺間,擾我疆場,皆由邊任不得其人故也。愚謂自今已後,南北邊諸-及所統郡縣府佐、統軍至於戍主,皆令朝臣王公已下各舉所知,必選其才,不拘階級;若稱職及敗官,並所舉之人隨事賞罰。”太后不能用。及正光之末,北邊盜賊羣起,遂逼舊都,犯山陵,如澄所慮。

冬,十一月,交州刺史李-斬交州反者阮宗孝,傳首建康。初,魏世宗作瑤光寺,未就,是歲,胡太后又作永寧寺,皆在宮側;又作石窟寺於伊闕口,皆極土木之美。而永寧尤盛,有金像高丈八尺者一,如中人者十,玉像二。爲九層浮圖,掘地築基,下及黃泉;浮圖高九十丈,上剎得高十丈,每夜靜,鈴-聲聞十里。佛殿如太極殿,南門如端門。僧房千間,珠玉錦繡,駭人心目。自佛法入中國,塔廟之盛,未之有也。揚州刺史李崇上表,以爲:“高祖遷都垂三十年,明堂未修,太學荒廢,城闕府寺頗亦頹壞,非所以追隆堂構,儀刑萬國者也。今國子雖有學官之名,而無教授之實,何異兔絲、燕麥,南箕、北斗!事不兩興,須有進退;宜罷尚方雕靡之作,省永寧土木之功,減瑤光材瓦之力,分石窟鐫琢之勞,及諸事役非急者,於三時農隙修此數條,使國容嚴顯,禮化興行,不亦休哉!”太后優令答之,而不用其言。

太后好事佛,民多絕戶爲沙門,高陽王友李-上言:“三千之罪莫大於不孝,不孝之大無過於絕祀。豈得輕縱背禮之情,肆其向法之意,一身親老,棄家絕養,缺當世之禮而求將來之益!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安有棄堂堂之政而從鬼教乎!又,今南服未靜,衆役仍煩,百生之情,實多避役,若復聽之,恐捐棄孝慈,比屋皆爲沙門矣。”都統僧暹等忿-謂之“鬼教”,以爲謗佛,泣訴於太后。太后責之-曰:“天曰神,地曰礻氏,人曰鬼。《傳》曰:‘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然則明者爲堂堂,幽者爲鬼教。佛本出於人,名之爲鬼,愚謂非謗。”太后雖知-言爲允,難違暹等之意,罰-金一兩。

魏徵南大將軍田益宗求爲東豫州刺史,以招二子,太后不許,竟卒於洛陽。

柔然伏跋可汗,壯健善用兵,是歲,西擊高車,大破之,執其王彌俄突,系其足於駑馬,頓曳殺之,漆其頭爲飲器。鄰國先羈屬柔然後叛去者,伏跋皆擊滅之,其國復強。

高祖武皇帝四天監十六年(丁酉,公元五一七年)

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魏大乘餘賊復相聚,突入瀛州,刺史宇文福之子員外散騎侍郎延帥奴客拒之。賊燒齋閣,延突火抱福出外,肌發皆焦,勒衆苦戰,賊遂散走,追討,平之。

甲戌,魏大赦。

魏初,民間皆不用錢,高祖太和十九年,始鑄太和五銖錢,遣錢工在所鼓鑄。民有欲鑄錢者,聽就官爐,銅必精練,無得淆雜,世宗永平三年,又鑄五銖錢,禁天下用錢不依準式者。既而洛陽及諸州鎮所用錢各不同,商貨不通。尚書令任城王澄上言以爲:“不行之錢,律有明式,指謂雞眼、-鑿,更無餘禁。計河西諸州今所行者悉非制限,昔來繩禁,愚竊惑焉。又河北既無新錢,復禁舊者,專以單絲之縑、疏縷之布,狹幅促度,不中常式,裂匹爲尺,以濟有無,徒成杼軸之勞,不免飢寒之苦,殆非所以救恤凍餒,子育黎元之意也。錢之爲用,貫-相屬,不假度量,平均簡易,濟世之宜,謂爲深允。乞並下諸方州鎮,其太和與新鑄五銖及古諸錢方俗所便用者,但內外全好,雖有大小之異,並得通行,貴賤之差,自依鄉價。庶貨環海內,公私無壅。其雞眼、-鑿及盜鑄、毀大爲小、生新巧僞不如法者,據律罪之。”詔從之。然河北少錢,民猶用物交易,錢不入市。

魏人多竊冒軍功,尚書左丞盧同閱吏部勳書,因加檢核,得竊階者三百餘人,乃奏:“乞總集吏部、中兵二局勳簿,對句奏案,更造兩通,一關吏部,一留兵局。又,在軍斬首成一階以上者,即令行臺軍司給券,當中豎裂,一支付勳人,一支送門下,以防僞巧。”太后從之。同,玄之族孫也。

中尉無匡奏請取景明元年已來,內外考簿、吏部除書、中兵勳案、並諸殿最,欲以案校竊階盜官之人,太后許之。尚書令任城王澄表以爲:“法忌煩苛,治貴清約。御史之體,風聞是司,若聞有冒勳妄階,止應攝其一簿,研檢虛實,繩以典刑。豈有移一省之案,尋兩紀之事,如此求過,誰諶其罪!斯實聖朝所宜重慎也。”太后乃止。又以匡所言數不從,慮其辭解,欲獎安之,乃加鎮東將軍。二月,丁未,立匡爲東平王。

三月,丙子,敕織官,文錦不得爲仙人鳥善之形,爲其裁剪,有乖仁恕。

丁亥,魏廣平文穆王懷卒。

夏,四月,戊申,魏以中書監胡國珍爲司徒。

詔以宗廟用牲,有累冥道,宜皆以面爲之。於是朝野喧譁,以爲宗廟去牲,乃是不復血食,帝竟不從。八坐乃議以大脯代一元大武。

秋,八月,丁未,詔魏太師高陽王雍入居門下,參決尚書奏事。

冬,十月,詔以宗廟猶用脯-,更議代之,於是以大餅代大脯,其餘盡用蔬果。又起至敬殿、景陽臺,置七廟座,每月中再設淨饌。

乙卯,魏詔:北京士民未遷者,悉聽留居爲永業。

十一月,甲子,巴州刺史牟漢寵叛,降魏。

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遣俟近尉比建等請和於魏,用敵國之禮。

是歲,以右衛將軍馮道根爲豫州刺史。道根謹厚木訥,行軍能檢敕士卒;諸將爭功,道根獨默然。爲政清簡,吏民懷之。上嘗嘆曰:“道根所在,令朝廷不復憶有一州。”魏尚書崔亮奏請於王屋等山採銅鑄錢,從之。是後民多私鑄,錢稍薄小,用之益輕。

高祖武皇帝四天監十七年(戊戌,公元五一八年)

春,正月,甲子,魏以氐酋楊定爲陰平王。

魏秦州羌反。

二月,癸巳,安成康王秀卒。秀雖與上布衣昆弟,及爲君臣,小心畏敬過於疏賤,上益以此賢之。秀與弟始興王-尤相友愛,-久爲荊州刺史,常中分其祿以給秀,秀稱心受之,亦不辭多也。

甲辰,大赦。

己酉,魏大赦,改元神龜。

魏東益州氐反。

魏主引見柔然使者,讓之以-禮不備,議依漢待匈奴故事,遣使報之。司農少卿張倫上表,以爲:“太祖經啓帝圖,日有不暇,遂令豎子游魂一方。亦由中國多虞,急諸華而緩夷狄也。高祖方事南轅,未遑北伐。世宗述遵遺志,虜使之來,受而弗答。以爲大明臨御,國富兵強,抗敵之禮,何憚而爲之,何求而行之!今虜雖慕德而來,亦欲觀我強弱;若使王人銜命虜庭,與爲昆弟,恐非祖宗之意也。苟事不獲已,應爲制詔,示以上下之儀,命宰臣致書,諭以歸順之道,觀其從違,徐以恩威進退之,則王者之體正矣。豈可以戎狄兼併,而遽虧典禮乎!”不從。倫,白澤之子也。

三月,辛未,魏靈壽武敬公於忠卒。

魏南秦州氐反。遣龍驤將軍崔襲持節諭之。

夏,四月,丁酉,魏秦文宣公胡國珍卒,贈假黃鉞、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師,號曰太上秦公,加九錫,葬以殊禮,贈-儀衛,事極優厚。又迎太后母皇甫氏之柩與國珍合葬,謂之太上秦孝穆君。諫議大夫常山張普惠以爲前世後父無稱“太上”者,“太上”之名不可施於人臣,詣闕上疏陳之,左右莫敢爲通。會胡氏穿壙,下有磐石,乃密表,以爲:“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太上’者因‘上’而生名也,皇太后稱‘令’以系‘敕’下,蓋取三從之道,遠同文母列於十亂,今司徒爲‘太上’,恐乖系敕之意。孔子稱:‘必也正名乎!’比克吉定兆,而以淺改卜,亦或天地神靈所以垂至戒、啓聖情也。伏願停逼上之號,以邀廉光之福。”太后乃親至國珍宅,召集五品以上博議。王公皆希太后意,爭詰難普惠;普惠應機辨析,無能屈者。太后使元叉宣令於普惠曰:“朕之所行,孝子之志。卿之所陳,忠臣之道。羣公已有成議,卿不得苦奪朕懷。後有所見,勿難言也。”

太后爲太上君造寺,壯麗埒於永寧。

尚書奏復徵民綿麻之稅,張普惠上疏,以爲:“高祖廢大斗,去長尺,改重稱,以愛民薄賦。知軍國須綿麻之用,故於絹增稅綿八兩,於布增稅麻十五斤,民以稱尺所減,不啻綿麻,故鼓舞供調。自茲以降,所稅絹布,浸復長闊,百姓嗟怨,聞於朝野。宰輔不尋其本在於幅廣度長,遽罷綿麻。既而尚書以國用不足,復欲征斂。去天下之大信,棄己行之成詔,追前之非,遂後三史。不思庫中有大麻,而羣臣共竊之也,何則所輸之物,或斤羨百銖,未聞有司依律以罪州郡;或小有濫惡,則坐戶主,連及三長。是以在庫絹布,逾制者多,郡臣受俸,人求長闊厚重,無復準極,未聞以端幅有餘還求輸官者也。今欲復調綿麻,當先正稱、尺,明立嚴禁,無得放溢,使天下知二聖之心愛民惜法如此,則太和之政復見於神龜矣。”

普惠又以魏主好遊騁苑囿,不親視朝,過崇佛法,郊廟之事多委有司,上疏切諫,以爲:“殖不思之冥業,損巨費於生民,減祿削力,近供無事之僧,崇飾雲殿,遠邀未然之報,昧爽之臣稽首於外,玄寂之衆遨遊於內,衍禮忤時,人靈未穆。愚謂修朝夕之因,求礻氏劫之果,未若收萬國之歡心以事其親,使天下和平,災害不生也。伏願淑慎威儀,爲萬邦作式,躬致郊廟之虔,親紆朔望之禮,釋奠成均,竭心千畝。量撤僧寺不急之華,還復百官久折之秩。已造者務令簡約速成,未造者一切不復更爲。則孝弟可以通神明,德教可以光四海,節用愛人,法俗俱賴矣。”尋敕外議釋奠之禮,又自是每月一陛見羣臣,皆用普惠之言也。

普惠復表論時政得失,太后與帝引普惠於宣光殿,隨事詰難。

臨川王宏妾弟吳法壽殺人而匿於宏府中,上敕宏出之,即日伏辜。南司奏免宏官,上注曰:“愛宏者兄弟私親,免宏者王者正法。所奏可。”五月,戊寅,司徒、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臨川王宏免。

宏自洛口之敗,常懷愧憤,都下每有竊發,輒以宏爲名,屢爲有司所奏,上每赦之。上幸光宅寺,有盜伏於驃騎航,待上夜出;上將行,心動,乃於-雀航過。事發,稱爲宏所使,上泣謂宏曰:“我人才勝汝百倍,當此猶恐不堪,汝何爲者?我非不能爲漢文帝,念汝愚耳!”宏頓首稱無之;故因匿法壽免宏官。

宏奢僭過度,殖貨無厭。庫屋垂百間,在內堂之後,關-甚嚴,有疑是鎧仗者,密以聞。上於友愛甚厚,殊不悅。佗日,送盛饌與宏愛妾江氏曰:“當來就汝歡宴。”獨攜故人射聲校尉丘佗卿往,與宏及江大飲,半醉後,謂曰:’我今欲履行汝後房。”即呼輿徑往堂後。宏恐上見其貨賄,顏色怖懼。上意益疑之,於是屋屋檢視,每錢百萬爲一聚,黃榜標之,千萬爲一庫,懸一紫標,如此三十餘間。上與佗卿屈指計,見錢三億餘萬,餘屋貯布絹絲綿漆蜜糹寧蠟等雜貨,但見滿庫,不知多少。上始知非仗,大悅,謂曰:“阿六,汝生計大可!”乃更劇飲至夜,舉燭而還。兄弟方更敦睦。

宏都下有數十邸,出懸錢立券,每以田宅邸店懸上文契,期訖,便驅券主,奪其宅。都下、東土百姓,失業非一。上後知之,制懸券不得復驅奪,自此始。

侍中、領軍將軍吳平侯-,雅有風力,爲上所重,軍國大事皆與議決,以爲安右將軍,監揚州-自以越親居揚州,涕泣懇讓,上不許。在州尤稱明斷,符教嚴整。

辛巳,以宏爲中軍將軍、中書監,六月,乙酉,又以本號行司徒。

臣光曰:宏爲將則覆三軍,爲臣則涉大逆,高祖貸其死罪可矣。數旬之間,還爲三公,於兄弟之恩誠厚矣,王者之法果安在哉!

初,洛陽有漢所立《三字石經》,雖屢經喪亂而初無損失。及魏馮熙、常伯夫相繼爲洛州刺史,毀取以建浮圖精舍,遂大致頹落,所存者委於榛莽,道俗隨意取之。侍中領國子祭酒崔光請遣官守視,命國子博士李鬱等補其殘缺,胡太后許之。會元叉、劉騰作亂,事遂寢。

秋,七月,魏河州羌卻鐵忽反,自稱水池王;詔以主客郎源子恭爲行臺以討之。子恭至河州,嚴勒州郡及諸軍毋得犯民一物,亦不得輕與賊戰,然後示以威恩,使知悔懼。八月,鐵忽等相帥詣子恭降,首尾不及二旬。子恭,懷之子也。

魏宦者劉騰,手不解書,而多奸謀,善揣人意。胡太后以其保護之功,累遷至侍中、右光祿大夫,遂干預政事,納賂爲人求官,無不效者。河間王琛,簡之子也,爲定州刺史,以貪縱著名,及罷州還,太后詔曰:“琛在定州,唯不將中山宮來,自餘無所不致,何可更復敘用!”遂廢於家。琛乃求爲騰養息,賂騰金寶鉅萬計。騰爲之言於太后,得兼都官尚書,出爲秦州刺史,會騰疾篤,太后欲及其生而貴之。九月,癸未朔,以騰爲衛將軍,加儀同三司。

魏胡太后以天文有變,欲以崇憲高太后當之。戊申夜,高太后暴卒;冬,十月,丁卯,以尼禮葬於北邙,諡曰順皇后。百官單衣邪巾送至墓所,事訖而除。

乙亥,以臨川王宏爲司徒。

魏胡太后遣使者宋雲與比丘惠生如西域求佛經。司空任城王澄奏:“昔高祖遷都,制城內唯聽置僧尼寺各一,餘皆置於城外;蓋以道俗殊歸,欲其淨居塵外故也。正始三年,沙門統惠深,始違前禁,自是卷詔不行,私謁彌衆,都城之中,寺逾五百,佔奪民居,三分且一,屠沽塵穢,連比雜居。往者代北有法秀之謀,冀州有大乘之變。太和、景明之制,非徒使錙素殊途,蓋亦以防微杜漸。昔如來闡教,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戀著城邑,正以誘於利慾,不能自已,此乃釋氏之糟糠,法王之社鼠,內戒所不容,國曲所共棄也。臣謂都城內寺未成可徙者,宜悉徙於郭外,僧不滿五十者,並小從大;外州亦准此。”詔從之,然卒不能行。

是歲,魏太師雍等奏:“鹽池天藏,資育羣生,先朝爲之禁限,亦非苟與細民爭利。但利起天池,取用無法,或豪貴封護,或近民吝守,貧弱遠來,邈然絕望。因置主司,令其裁察,強弱相兼,務令得所。什一之稅,自古有之,所務者遠近齊平,公私兩宜耳。及甄琛啓求罷禁,乃爲繞池之民尉保光等擅自固護;語其障禁,倍於官司,取與自由,貴賤任口。請依先朝禁之爲便。”詔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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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武皇帝五天監十八年(己亥,公元五一九年)

春,正月,甲申,以尚書左僕射袁昂爲尚書令,右僕射王-爲左僕射,太子詹事徐勉爲右僕射。

丁亥,魏主下詔,稱:“皇太后臨朝踐極,歲將半紀,宣稱‘詔’以令宇內。”

辛卯,上祀南郊。

魏徵西將軍平陸文侯張彝之子仲-上封事,求銓削選格,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於是喧謗盈路,立榜大巷,剋期會集,屠害其家;彝父子晏然,不以爲意。二月,庚午,羽林、虎賁近千人相帥至尚書省詬罵,求仲-兄左民郎中始均不獲,以瓦石擊省門;上下懾懼,莫敢禁討。遂持火掠道中薪蒿,以杖石爲兵器,直造其第,曳彝堂下,捶辱極意,唱呼動地,焚其第舍。始均逾垣走,復還拜賊,請其父命,賊就毆擊,生投之火中。仲-重傷走免,彝僅有餘息,再宿而死。遠近震駭。胡太后收掩羽林、虎賁兇強者八人斬之,其餘不復窮治。乙亥,大赦以安之,因令武官得依資入選。識者知魏之將亂矣。

時官員既少,應選者多,吏部尚書李韶銓注不行,大致怨嗟;更以殿中尚書崔亮爲吏部尚書。亮奏爲格制,不問士之賢愚,專以停解月日爲斷,沉滯者皆稱其能。亮甥司空諮議劉景安與亮書曰:“殷、周以鄉塾貢士,兩漢由州郡薦才,魏、晉因循,又置中正,雖未盡美,應什收六七。而朝廷貢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唯論章句,不及治道,立中正不考才行,空辯氏姓,取士之途不博,沙汰之理未精。舅屬當銓衡,宜須改張易調,如何反爲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誰復修厲名行哉!”亮復書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昨爲此格,有由而然。古今不同,時宜須異。昔子產鑄刑書以救弊,叔向譏之以正法,何異汝以古禮難權宜哉!”洛陽令代人薛-上書,言:“黎元之命,繫於長吏,若以選曹唯取年勞,不簡能否,義均行雁,次若貫魚,執簿呼名,一吏足矣,數人而用,何謂銓衡!”書奏,不報。後因請見,復奏“乞令王公貴臣薦賢以補郡縣。”詔公卿議之,事亦寢。其後甄琛等繼亮爲吏部尚書,利其便己,踵而行之。魏之選舉失人,自亮始也。

初,燕燕郡太守高湖奔魏,其子謐爲侍御史,坐法徙懷朔鎮,世居北邊,遂習鮮卑之俗。謐孫歡,沉深有大志,家貧,執役在平城,富人婁氏女見而奇之,遂嫁焉。始有馬,得給鎮爲函使,至洛陽,見張彝之死,還家,傾貲以結客。或問其故,歡曰:“宿衛相帥焚大臣之第,朝廷懼其亂而不問,爲政如此,事可知矣,財物豈可常守邪!”歡與懷朔省事雲中司馬子如、秀容劉貴、中山賈顯智、戶曹史咸陽孫騰、外兵史懷朔侯景、獄掾善無尉景、廣寧蔡俊特相友善,並以任俠雄於鄉里。

夏,四月,丁巳,大赦。

五月,戊戌,魏以任城王澄爲司徒,京光王繼爲司空。

魏累世強盛,東夷、西域貢獻不絕,又立互市以致南貨,至是府庫盈溢。胡太后嘗幸絹藏,命王公嬪主從行者百餘人各自負絹,稱力取之,少者不減百餘匹。尚書令、儀同三司李崇,章武王融,負絹過重,顛仆於地,崇傷腰,融損足,太后奪其絹,使空出,時人笑之。融,太洛之子也。侍中崔光止取兩匹,太后怪其少;對曰:“臣兩手唯堪兩匹。”衆皆愧之。

時宗室外戚權幸之臣,競爲豪侈。高陽王雍,富貴冠一國,宮室園圃,侔于禁苑,僮僕六千,伎女五百,出則儀衛塞道路,歸則歌吹連日夜,一食直錢數萬。李崇富埒於雍,而性儉嗇,嘗謂人曰:“高陽一食,敵我千日。”

河間王琛,每欲與雍爭富,駿馬十餘匹,皆以銀爲槽,窗戶之上,玉鳳銜鈴,金龍吐旆。嘗會諸王宴飲,酒器有水精鋒,馬腦碗,赤玉卮,製作精巧,皆中國所無。又陳女樂、名馬及諸奇寶,復引諸王歷觀府庫,金錢、繒布,不可勝計。顧謂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融素以富自負,歸而惋嘆,臥疾三日。京光王繼聞而省之,謂曰:“卿之貨財計不減於彼,何爲愧羨乃爾?”融曰:“始謂富於我者獨高陽耳,不意復有河間!”繼曰:“卿似袁術在淮南,不知世間復有劉備耳!”融乃笑而起。

太皇好佛,營建諸寺,無復窮已,令諸州各建五級浮圖,民力疲弊。諸王、貴人、宦官、羽林各建寺於洛陽,相高以壯麗。太后數設齋會,施僧物動以萬計,賞賜左右無節,所費不貲,而未嘗施惠及民。府庫漸虛,乃減削百官祿力。任城王澄上表,以爲:“蕭衍常蓄窺覦之志,宜及國家強盛,將士施力,早圖混壹之功。比年以來,公私貧困,宜節省浮費以周急務。”太后雖不能用,常優禮之。

魏自永平以來,營明堂、壁雍,役者多不過千人,有司復藉以修寺及供它役,十餘年竟不能成。起部郎源子恭上書,以爲:“廢經國之務,資不急之費,宜徹減諸役,早圖就功,使祖宗有嚴配之期,蒼生睹禮樂之富。”詔從之,然亦不能成也。

魏人陳仲儒請依京房立准以調八音。有司詰仲儒:“京房律準,今雖有其器,曉之者鮮。仲儒所受何師,出何典籍?”仲儒對言:“性頗愛琴,又嘗讀司馬彪《續漢書》,見京房準術,成數-然。遂竭愚思,鑽研甚久,頗有所得。夫準者本以代律,取其分數,調校樂器。竊尋調聲之體,宮、商宜濁,徵、羽用清。若依公孫崇,止以十二律聲,而云還相爲宮,清濁悉足。唯黃鐘管最長,故以黃鐘爲宮,則往往相順。若均之八音,猶須錯採衆音,配成其美。若以應鐘爲宮,蕤賓爲徵,則徵濁而宮清,雖有其韻,不成音曲。若以中呂爲宮,則十二律中全無所取。今依京房書,中呂爲宮,乃以去滅爲商,執始爲徵,然後方韻。而崇乃以中呂爲宮,猶用林鐘爲徵,何由可諧!但音聲精微,史傳簡略,舊志準十三絃,隱間九尺,不言須柱以不。又,一寸之內有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微細難明。仲儒私曾考驗,準當施柱,但前卻柱中,以約準分,則相生之韻已自應合。其中弦粗細,須與琴宮相類,施軫以調聲,令與黃鐘相合。中弦下依數畫六十律清濁之節,其餘十二絃須施柱如箏,即於中弦案盡一週之聲,度著十二絃上。然後依相生之法,以次運行,取十二律之商、徵。商、徵既定,又依琴五調調聲之法以均樂器,然後錯採衆聲以文飾之,若事有乖此,聲則不和。且燧人不師資而習火,延壽不束脩以變律,故云知之者欲教而無從,心達者體知而無師,苟有一毫所得,皆關心抱,豈必要經師受然後爲奇哉!”尚書蕭寶寅奏:仲儒學不師受,輕欲製作,不合依許,事遂寢。

魏中尉東平王匡以論議數爲任城王澄所奪,憤恚,復治其故棺,欲奏攻澄。澄因奏匡罪狀三十餘條,廷尉處以死刑。秋,八月,己未,詔免死,削除官爵,以車騎將軍侯剛代領中尉。三公郎中辛雄奏理匡,以爲:“歷奏三朝,骨鯁之跡,朝野具知,故高祖賜名曰匡。先帝已容之於前,陛下亦宜寬之於後,若終貶黜,恐杜忠臣之口。”未幾,復除匡平州刺史。雄,琛之族孫也。

九月,庚寅,胡太后遊嵩高;癸巳,還宮。太后從容謂兼中書舍人楊昱曰:“親姻在外,不稱人心,卿有聞,慎勿諱隱!”昱奏揚州刺史李崇五車載貨,恆州刺史楊鈞造銀食器,餉領軍元義。太后召義夫妻,泣而責之。義由是怨昱。昱叔父舒妻,武昌王和之妹也。和即義之從祖。舒卒,元氏頻請別居,昱父椿泣責不聽,元氏恨之。會瀛州民劉宣明謀反,事覺,逃亡。義使和及元氏誣告昱藏匿宣明,且雲:“昱父定州刺史椿,叔父華州刺史津,並送甲仗三百具,謀爲不逞。”義復構成之。遣御杖五百人夜圍昱宅,收之,一無所獲。太后問其狀,昱具對爲元氏所怨。太后解昱縛,處和及元氏死刑,既而義營救之,和直免官,元氏竟不坐。

冬,十二月,癸丑,魏任城文宣王澄卒。

庚申,魏大赦。

是歲,高句麗王雲座,世子安立。

魏以郎選不精,大加沙汰,唯-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及范陽祖瑩等八人以才用見留,餘皆罷遣。深,祉之子也。

高祖武皇帝五普通元年(庚子,公元五二零年)

春,正月,乙亥朔,改元,大赦。

丙子,日有食之。

己卯,以臨川王宏爲太尉、揚州刺史,金紫光祿大夫王份爲尚書左僕射。份,奐之弟也。

左軍將軍豫寧威伯馮道根卒。是日上春,祠二廟,既出宮,有司以聞。上問中書舍人-異曰:“吉凶同日,今可行乎?”對曰:“昔衛獻公聞柳莊死,不釋祭服而往。道根雖未爲社稷之臣,亦有勞王室,臨之,禮也。”上即幸其宅,哭之以慟。

高句麗世子安遣使入貢。二月,癸丑,以安爲寧東將軍、高句麗王,遣使者江法盛授安衣冠劍佩。魏光州兵就海中執之,送洛陽。

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獻王懌,美風儀,胡太后逼而幸之。然素有才能,輔政多所匡益,好文學,禮敬士人,時望甚重。侍中、領軍將軍元義在門下,兼總禁兵,恃寵驕恣,志欲無極。懌每裁之以法,義由是怨之。衛將軍、儀同三司劉騰,權傾內外,吏部希騰意,奏用騰弟爲郡,人資乖越。懌抑而不奏,騰亦怨之。龍驤府長史宋維,弁之子也,懌薦爲通直郎,浮薄無行。義許維以富貴,使告司染都尉韓文殊父子謀作亂立懌。懌坐禁止,按驗,無反狀,得釋,維當反坐;義言於太后曰:“今誅維,後有真反者,人莫敢告。”乃黜維爲昌平郡守。

義恐懌終爲己害,乃與劉騰密謀,使主食中黃門胡定自列雲:“懌貨定使毒魏主,若己得爲帝,許定以富貴。”帝時年十一,信之。秋,七月,丙子,太后在嘉福殿,未御前殿,義奉帝御顯陽殿,騰閉永巷門,太后不得出。懌入,遇義於含章殿後,義厲聲不聽懌入,懌曰:“汝欲反邪!”義曰:“義不反,正欲縛反者耳!”命宗士及直齋執懌衣袂,將入含章東省,使人防守之。騰稱詔集公卿議,論懌大逆。衆鹹畏義,無敢異者,唯僕射新泰文貞公遊肇抗言以爲不可,終不下署。

義、騰持公卿議入奏,俄而得可,夜中殺懌。於是詐爲太后詔,自稱有疾,還政於帝。幽太后於北宮宣光殿,宮門晝夜長閉,內外斷絕,騰自執管鑰,帝亦不得省見,裁聽傳食而巳。太后服膳俱廢,不免飢寒,乃嘆曰:“養虎得噬,我之謂矣!”又使中常侍酒泉賈粲侍帝書,密令防察動止。叉遂與太師高陽王雍等同輔政,帝謂義爲姨父。義與騰表裏擅權,義爲外御,騰爲內防,常直禁省,共裁刑賞,政無鉅細,決於二人,威振內外,百僚重跡。朝野聞懌死,無不喪氣,胡夷爲之B133面者數百人。遊肇憤邑而卒。

己卯,江、淮、海並溢。

辛卯,魏主加元服,大赦,改元正光。

魏相州刺史中山文莊王熙,英之子也,與弟給事黃門侍郎略、司徒祭酒纂,皆爲清河王懌所厚,聞懌死,起兵於-,上表欲誅元義、劉騰,纂亡奔。後十日,長史柳元章等帥城人鼓譟而入,殺其左右,執熙、纂並諸子置於高樓。八月,甲寅,元義遣尚書左丞盧同就斬熙於-御,並其子弟。

熙好文學,有風儀,名士多與之遊。將死,與故知書曰:“吾與弟並蒙皇太后知遇,兄據大州,弟則入侍,殷勤言色,恩同慈母。今皇太后見廢北宮,太傅清河王橫受屠酷,主上幼年,獨在前殿。君親如此,無以自安,故帥兵民欲建大義於天下。但智力淺短,旋見囚執,上慚朝廷,下愧相知。本以名義幹心,不得不爾,流腸碎首,復何言哉!凡百君子,各敬爾儀,爲國爲射,善勖名節!”聞者憐之。熙首至洛陽,親故莫敢視,前驍騎將軍刁整獨收其屍而藏之。整,雍之孫也。盧同希義意,窮治熙黨與,鎖濟陰內史楊昱赴-,考訊百日,乃得還任。義以同爲黃門侍郎。

元略亡抵故人河內司馬始賓,始賓與略縛荻筏夜渡孟津,詣屯留慄法光家,轉依西河太守刁雙,匿之經年。時購略甚急,略懼,求送出境,雙曰:“會有一死,所難遇者爲知己死耳,願不以爲慮。”略固求南奔,雙乃使從子昌送略渡江,遂來奔,上封略爲中山王。雙,雍之族孫也。義誣刁整送略,並其子弟收系之,御史王基等力爲辨雪,乃得免。

甲子,侍中、車騎將軍永昌嚴侯韋睿卒。時上方崇釋氏,士民無不從風而靡,獨睿自以位居大臣,不欲與俗俯仰,所行略如平日。

九月,戊戌,魏以高陽王雍爲丞相,總攝內外,與元義同決庶務。

初,柔然佗汗可汗納伏名敦之妻候呂陵氏,生伏跋可汁及阿那瑰等六子。伏跋既立,忽亡其幼子祖惠,求募不能得。有巫地萬言:“祖惠今在天上,我能呼之。”乃於大澤中施帳幄,祀天神。祖惠忽在帳中,自雲恆在天上。伏跋大喜,號地萬爲聖女,納爲可賀敦。地萬既挾左道,復有姿色,伏跋敬而愛之,信用其言,幹亂國政。如是積歲,祖惠浸長,語其母曰:“我常在地萬家,未嘗上天。‘上天’者,地萬教我也。”其母具以狀告伏跋,伏跋曰:“地萬能前知未然,勿爲讒也!”既而地萬懼,譖祖惠於伏跋而殺之。候呂陵氏遣其大臣具列等絞殺地萬;伏跋怒,欲誅具列等。會阿至羅入寇,伏跋擊之,兵敗而還。候呂陵氏與大臣共殺伏跋,立其弟阿那瑰爲可汗。阿那瑰立十日,其族兄示發帥衆數萬擊之,阿那瑰戰敗,與其弟乙居伐輕騎奔魏。示發殺候呂陵氏及阿那瑰二弟。

魏清河王懌死,汝南王悅了無恨元義之意,以桑落酒候之,盡其私佞。義大喜,冬,十月,乙卯,以悅爲侍中、大尉。悅就懌子-求懌服玩,不時稱旨,杖-百下,幾死。

柔然可汗阿那瑰將至魏,魏主使司空京兆王繼、侍中崔光等相次迎之,賜勞甚厚。魏主引見阿那瑰於顯陽殿,因置宴,置阿那瑰位於親王之下。宴將罷,阿那瑰執啓立於座後,詔引至御座前,阿那瑰再拜言曰:“臣以家難,輕來詣闕,本國臣民,皆已逃散。陛下恩隆天地,乞兵送還本國,誅剪叛逆,收集亡散。臣當統帥遺民,奉事陛下。言不能盡,別有啓陳。”仍以啓授中書舍人常景以聞。景,爽之孫也。

十一月,己亥,魏立阿那瑰爲朔方公、蠕蠕,王,賜以衣服、軺車。祿恤儀衛,一如親王。時魏方強盛,於洛水橋南御道東作四館,道西立四里:有自江南來降者處之金陵館,三年之後賜宅于歸正裏;自北夷降者處燕然館,賜宅于歸德里;自東夷降者處扶桑館,賜宅於慕化裏;自西夷降者處崦嵫館,賜宅於慕義裏。及阿那瑰入朝,以燕然館處之。阿那瑰屢求返國,朝議異同不決,阿那瑰以金百斤賂元義,遂聽北歸。十二月,壬子,魏敕懷朔都督簡銳騎二千護送阿那瑰達境首,觀機招納。若彼迎候,宜賜繒帛車馬禮餞而返;如不容受,聽還闕庭。其行裝資遣,付尚書量給。

辛酉,魏以京光王繼爲司徒。

魏遺使者劉善明來聘,始復通好。

高祖武皇帝五普通二年(辛丑,公元五二一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

置孤獨園於建康,以收養窮民。

戊子,大赦。

魏南秦州氐反。

魏發近郡兵萬五千人,使懷朔鎮將楊鈞將之,送柔然可汗阿那瑰返國。尚書右丞張普惠上疏,以爲:“蠕蠕久爲邊患,今茲天降喪亂,荼毒其心,蓋欲使之知有道之可樂,革面稽首以奉大魏也。陛下宜安民恭己,以悅服其心。阿那瑰束身歸命,撫之可也;乃更先自勞擾,興師郊甸之內,投諸荒裔之外,救累世之-敵,資天亡之醜虜。臣愚,未見其可也。此乃邊將貪竊一時之功,不思兵爲兇器,王者不得已而用之。況今旱-方甚,聖慈降膳,乃以萬五千人使楊鈞爲將,而欲定蠕蠕干時而動,其可濟乎!脫有顛覆之變,楊鈞之肉,其足食乎!宰輔專好小名,不圖安危大計,此微臣所以寒心者也。且阿那瑰之不還,負何信義,臣賤不及議,文書所過,不敢不陳。”弗聽。阿那瑰辭於西堂,詔賜以軍器、衣被、雜採、糧畜,事事優厚,命侍中崔光等勞遣於外郭。

阿那瑰之南奔也,其從父兄婆羅門帥衆數萬入討示發,破之,示發奔地豆乾,地豆乾殺之,國人推婆羅門爲彌偶可社句可汗。楊鈞表稱:“柔然已立君長,恐未肯以殺兄之人郊迎其弟。輕往虛返,徒損國威。自非廣加兵衆,無以送其入北。”二月,魏人使舊嘗奉使柔然者牒雲具仁往諭婆羅門,使迎阿那瑰。

辛丑,上祀明堂。

庚戌,魏使假撫軍將軍邴虯討南秦叛氐。

魏元義、劉騰之幽胡太后也,右衛將軍奚康生預其謀,義以康生爲撫軍大將軍、河南尹,仍使之領左右。康生子難當娶侍中、左衛將軍侯剛女,剛子,義之妹夫也,義以康生通姻,深相委託,三人率多俱宿禁中,時或迭出,以難當爲千牛備身。康生性粗武,言氣高下,義稍憚之,見於顏色,康生亦微懼不安。甲午,魏主朝太后於西林園,文武侍坐,酒酣迭舞,康生乃爲力士舞,及折旋之際,每顧視太后,舉手、蹈足、-目、頷首,爲執殺之勢,太后解其意而不敢言。日暮,太后欲攜帝宿宣光殿,侯剛曰:“至尊已朝訖,嬪御在南,何必留宿!”康生曰:“至尊陛下之兒,隨陛下將東西,更復訪誰!”羣臣莫敢應。太后自起授帝臂,下堂而去。康生大呼,唱萬歲。帝前入-,左右競相排,-不得閉。康生奪難當千牛刀,斫直後元思輔,乃得定。帝既升宣光殿,左右侍臣俱立西階下。康生乘酒勢將出處分,爲義所執,鎖於門下。光祿勳賈粲紿太后曰:“侍官懷恐不安,陛下宜親安慰。”太后信之,適下殿,粲即扶帝出東序,前御顯陽殿,閉太后於宣光殿。至晚,義不出,令侍中、黃門、僕射、尚書等十餘人就康生所訊其事,處康生斬刑、難當絞刑。義與剛並在內,矯詔決之:“康生如奏,難當恕死從流。”難當哭辭父,康生慷慨不悲,曰:“我不反死,汝何哭也!”時已昏暗,有司驅康生赴市,斬之。尚食典御奚混與康生同執刀入內,亦坐絞。難當以侯剛婿,得留百餘日,竟流安州;久之,義使行臺盧同就殺之。以劉騰爲司空。八坐、九卿常旦造騰宅,參其顏色,然後赴省府,亦有歷日不能見者。公私屬請,唯視貨多少。舟車之利,山澤之饒,所在榷固,刻剝六鎮,交通互市,歲入利息以鉅萬萬計。逼奪鄰舍以廣其居,遠近苦之。

京兆王繼自以父子權位太盛,固請以司徒讓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崔光。夏,四月,庚子,以繼爲太保,侍中如故;繼固辭,不許。壬寅,以崔光爲司徒,侍中、祭酒、著作如故。

魏牒雲具仁至柔然,婆羅門殊驕慢,無遜避心,責具仁禮敬;具仁不屈,婆羅門乃遣大臣丘升頭等將兵二千,隨具仁迎阿那瑰。五月,具仁還鎮,具道其狀。阿那瑰懼,不敢進,上表請還洛陽。

辛巳,魏南荊州刺史桓叔興據所部來降。六月,丁卯,義州刺史文僧明、邊城太守田守德擁所部降魏,皆蠻酋也。魏以僧明爲西豫州刺史,守德爲義州刺史。

癸卯,琬琰殿火,延燒後宮三千間。

秋,七月,丁酉,以大匠卿裴邃爲信武將軍,假節,督衆軍討義州,破魏義州刺史封壽於檀公峴,遂圍其城;壽請降,復取義州。魏以尚書左丞張普惠爲行臺,將兵救之,不及。以裴邃爲豫州刺史,鎮合肥。邃欲襲壽陽,陰結壽陽民李瓜花等爲內應。邃已勒兵爲期日,恐魏覺之,先移魏揚州雲:“魏始於馬頭置戍,如聞復欲修白捺故城,若爾,便相侵逼,此亦須營歐陽,設交境之備。今板卒已集,唯聽信還。”揚州刺史長孫稚謀於僚佐,皆曰:“此無修白捺之意,宜以實報之。”錄事參軍楊侃曰:“白捺小城,本非形勝;邃好狡數,今集兵遣移,恐有它意。”稚大寤,曰:“錄事可亟作移報之。”侃報移曰:“彼之纂兵,想別有意,何爲妄構白捺!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勿謂秦無人也。”邃得移,以爲魏人已覺,即散其兵。瓜花等以失期,遂相告發,伏誅者十餘家。稚,觀之子;侃,播之子也。

初,高車王彌俄突死,其衆悉歸-噠;後數年,-噠遣彌俄突弟伊匐帥餘衆還國。伊匐擊柔然可汗婆羅門,大破之,婆羅門帥十部落詣涼州,請降於魏,柔然餘衆數萬相帥迎阿那瑰,阿那瑰啓稱:“本國大亂,姓姓別居,迭相抄掠。當今北人鵠望待拯,乞依前恩賜,給臣精兵一萬,送臣磧北,撫定荒民。”詔付中書門下博議,涼州刺史袁翻以爲:“自國家都洛以來,蠕蠕、高車迭相吞噬。始則蠕蠕授首,既而高車被擒。今高車自奮於衰微之中,克雪仇恥,誠由種類繁多,終不能相滅。自二虎交鬥,邊境無塵數十年矣,此中國之利也。今蠕蠕兩主相繼歸誠,雖戎狄禽獸,終無純固之節,然存亡繼絕,帝王本務。若棄而不受,則虧我大德;若納而撫養,則損我資儲;或全徙內地,則非直其情不願,亦恐終爲後患,劉、石是也。且蠕蠕尚存,則高車有內顧之憂,未暇窺窬上國;若其全滅,則高車跋扈之勢,豈易可知!今蠕蠕雖亂而部落猶衆,處處棋佈,以望舊主,高車雖強,未能盡服也。愚謂蠕蠕二主並宜存之,居阿那瑰於東,處婆羅門於西,分其降民,各有攸屬。阿那瑰所居非所經見,不敢臆度;婆羅門請修西海故城以處之。西海在酒泉之北,去高車所居金山千餘裏,實北虜往來之衝要,土地沃衍,大宜耕稼。宜遣一良將,配以兵仗,監護婆羅門。因令屯田,以省轉輸之勞。其北則臨大磧,野獸所聚,使蠕蠕射獵,彼此相資,足以自固。外以輔蠕蠕之微弱,內亦防高車之畔換,此安邊保塞之長計也。若婆羅門能收離聚散,復興其國者,漸令北轉,徙度流沙,則是我之外-,高車-敵,西北之虞,可以無慮。如其奸回返覆,不過爲逋逃之寇,於我何損哉!”朝議是之。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詣懷朔鎮請兵,且迎阿那瑰。俟匿伐,阿那瑰之兄也。冬,十月,錄尚書事高陽王雍等奏:“懷朔鎮北吐若奚泉,原野平沃,請置阿那瑰於吐若奚泉,婆羅門於故西海郡,令各帥部落,收集離散。阿那瑰所居既在境外,宜少優遣,婆羅門不得比之。其婆羅門未降以前蠕蠕歸化者,宜悉令州鎮部送懷朔鎮以付阿那瑰。”詔從之。

十一月,癸丑,魏侍中、車騎大將軍侯剛加儀同三司。

魏以東益、南秦氐皆反,庚辰,以秦州刺史河間王琛爲行臺以討之。琛恃劉騰之勢,貪暴無所畏忌,大爲氐所敗。中尉彈奏,會赦,除名,尋復王爵。魏以安西將軍元洪超兼尚書行臺,詣敦煌安置柔然婆羅門。

高祖武皇帝五普通三年(壬寅,公元五二二年)

春,正月,庚子,以尚書令袁昂爲中書監,吳郡太守王-爲尚書左僕射。

辛亥,魏主耕籍田。

魏宋雲與惠生自洛陽西行四千裏,至赤嶺,乃出魏境,又西行,再期,至乾羅國而還。二月,達洛陽,得佛經一百七十部。

高車王伊匐遣使入貢於魏。夏,四月,庚辰,魏以伊匐爲鎮西將軍、西海郡公、高車王。久之,伊匐與柔然戰,敗,其弟越居殺伊匐自立。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

癸巳,大赦。

冬,十一月,甲午,領軍將軍始興忠武王-卒。

乙巳,魏主祀圜丘。

初,魏世宗以《玄始歷》浸疏,命更造新曆。至是,著作郎崔光表取蕩寇將軍張龍祥等九家所上歷,候驗得失,合爲一歷,以壬子爲元,應魏之水德,命曰《正光歷》。丙午,初行《正光歷》,大赦。

十二月,乙酉,魏以車騎大將軍、尚書右僕射元欽爲儀同三司,太保京兆王繼爲太傅,司徒崔光爲太保。

初,太子統之未生也,上養臨川王宏之子正德爲子。正德少粗險,上即位,正德意望東宮。及太子統生,正德還本,賜爵西豐侯。正德怏怏不滿意,常蓄異謀。是歲,正德自黃門侍郎爲輕車將軍,頃之,亡奔魏,自稱廢太子避禍而來。魏尚書左僕射蕭寶寅上表曰:“豈有伯爲天子,父作揚州,棄彼密親,遠投它國!不如殺之。”由是魏人待之甚薄,正德乃殺一小兒,稱爲己子,遠營葬地;魏人不疑,明年,復自魏逃歸。上泣而誨之,復其封爵。

柔然阿那瑰求粟爲種,魏與之萬石。婆羅門帥部落叛魏,亡歸-噠。魏以平西府長史代人費穆兼尚書右丞西北道行臺,將兵討之,柔然遁去。穆謂諸將曰:“戎狄之性,見敵即走,乘虛復出,若不使之破膽,終恐疲於奔命。”乃簡練精騎,伏于山谷,以步兵之羸者爲外營,柔然果至;奮擊,大破之。婆羅門爲涼州軍所擒,送洛陽。

高祖武皇帝五普通四年(癸卯,公元五二三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丙午,祀明堂。二月,乙亥,耕藉田。

柔然大飢,阿那瑰帥其衆入魏境,表求賑給。己亥,魏以尚書左丞元孚爲行臺尚書,持節撫諭柔然。孚,譚之孫也。將行,表陳便宜,以爲:“蠕蠕久來強大,昔在代京,常爲重備。今天祚大魏,使彼自亂亡,稽首請服。朝廷鳩其散亡,禮送令返,宜因此時善思遠策。昔漢宣之世,呼韓款塞,漢遣董忠、韓昌領邊郡士馬送出朔方,因留衛助。又,光武時亦使中郎將段彬置安集掾史,隨單于所在,參察動靜。今宜略依舊事,借其閒地,聽其田牧,粗置官屬,示相慰撫。嚴戒邊兵,因令防察,使親不至矯詐,疏不容反叛,最策之得者也。”魏人不從。

柔然俟匿伐入朝於魏。

三月,魏司空劉騰卒。宦官爲騰義息重服者四十餘人,衰-送葬者以百數,朝貴送葬者塞路滿野。

夏,四月,魏元孚持白虎幡勞阿那瑰於柔玄、懷荒二鎮之間。阿那瑰衆號三十萬,陰有異志,遂拘留孚,載以-車。每集其衆,坐孚東廂,稱爲行臺,甚加禮敬。引兵而南,所過剽掠,至平城,乃聽孚還。有司奏孚辱命,抵罪。甲申,魏遣尚書令李崇、左僕射元纂帥騎十萬擊柔然。阿那瑰聞之,驅良民二千、公私馬牛羊數十萬北遁,崇追之三千餘裏,不及而還。

纂使鎧曹參軍於謹帥騎二千追柔然,至鬱對原,前後十七戰,屢破之。謹,忠之從曾孫也,性深沉,有識量,涉獵經史。少時,屏居閭里,不求仕進,或勸之仕,謹曰:“州郡之職,昔人所鄙;臺鼎之位,須待時來。”纂聞其名而闢之。後帥輕騎出塞覘候,屬鐵勒數千騎奄至,謹以衆寡不敵,退必不免,乃散其衆騎,使匿叢薄之間,又遺人升山指麾,若部分軍衆者。鐵勒望見,雖疑有伏兵,自恃其衆,進軍逼謹。謹以常乘駿馬,一紫一-,鐵勒所識,乃使二人各乘一馬突陣而出,鐵勒以爲謹也,爭逐之;謹帥餘軍擊其追騎,鐵勒遂走,謹因得入塞。

李崇長史鉅鹿魏蘭根說崇曰:“昔緣邊初置諸鎮,地廣人稀,或徵發中原強宗子弟,或國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來,有司號爲‘府戶’,役同廝養,官婚班齒,致失清流,而本來族類,各居榮顯,顧瞻彼此,理當憤怨。宜改鎮立州,分置郡縣,凡是府戶,悉免爲民,入仕次敘,一準其舊,文武兼用,威恩並施。此計若行,國家庶無北顧之慮矣。”崇爲之奏聞,事寢,不報。

初,元義既幽胡太后,常入直於魏主所居殿側,曲盡佞媚,帝由是寵信之。義出入禁中,恆令勇士持兵以自先後。時出休於千秋門外,施木欄-,使腹心防守以備竊發,士民求見者,遙對之而已。其始執政之時,矯情自飾,以謙勤接物,時事得失,頗以關懷。既得志,遂自驕愎,嗜酒好色,貪吝寶賄,與奪任情,紀綱壞亂。父京兆王繼尤貪縱,與其妻子各受賂遺,請屬有司,莫敢違者。乃致郡縣小吏亦不得公選,牧、守、令、長率皆貪污之人。由是百姓困窮,人人思亂。

武衛將軍於景,忠之弟也,謀廢義,義黜爲懷荒鎮將。及柔然入寇,鎮民請糧,景不肯給,鎮民不勝忿,遂反,執景,殺之。未幾,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聚衆反,殺鎮將,改元真王,諸鎮華、夷之民往往響應。拔陵引兵南侵,遣別帥衛可孤圍武川鎮,又攻懷朔鎮。尖山賀拔度拔及其三子允、勝、嶽皆有材勇,懷朔鎮將楊鈞擢度拔爲統軍、三子爲軍主以拒之。

魏景明之初,世宗命宦者白整爲高祖及文昭高後鑿二佛龕於龍門山,皆高百尺。永平中,劉騰復爲世宗鑿一龕,至是二十四年,凡用十八萬二千餘工,而未成。

秋,七月,辛亥,魏詔:“見在朝官,依令七十合解者,可給本官半祿,以終其身。”

九月,魏詔侍中、太尉汝南王悅入居門下,與丞相高陽王雍參決尚書奏事。

冬,十月,庚午,以中書監、中衛將軍袁昂爲尚書令,即本號開府儀同三司。

魏平恩文宣公崔光疾篤,魏主親撫視之,拜其子勵爲齊州刺史,爲之撤樂,罷遊眺。丁酉,光卒,帝臨,哭之慟,爲減常膳。光寬和樂善,終日怡怡,未嘗忿恚。於忠、元義用事,以光舊德,皆尊敬之,事多資決,而不能救裴、郭、清河之死,時人比之張禹、胡廣。光且死,薦都官尚書賈思伯爲侍講。帝從思伯受《春秋》,思伯雖貴,傾身下士。或問思伯曰:“公何以能不驕?”思伯曰:“衰至便驕,何常之有!”當時以爲雅談。

十一月,癸未朔,日有食之。甲辰,尚書左僕射王-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