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張居正編纂《興都志》乃是徐階推薦的,一來張居正學養深厚,又在翰林院裏幹了十多年,並主持個《永樂大典》的編纂,幹這活正合適;二來,此事本是撈取政治資本的大好事,徐閣讓張居正來幹,是有心要扶他上門,獲取政治地位。

如今卻換成了吳節,若讓張居正知道了,也不知道人家做何感想。

這不是得罪人嗎?

幾乎在一剎間,吳節以爲這事是陳洪所爲,用來分化自己和裕王府的毒計。

可轉念一想,這樣的妙計可不是陳洪這個夯貨所能想出的。再說,此書如此要緊,沒有嘉靖的首肯,別人說什麼也沒用。

果然,陳洪冷冷道:“這是陛下的旨意,咱家怎會知道,你自己去問萬歲爺好了。”

說完就拂袖而去。

吳節心中的疑惑更甚,作爲他個人來說,編這書雖然能獲取極大的政治利益,可對他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反得罪張居正。

皇帝爲什麼這麼做,倒頗值得思量。

進了玉熙宮,吳節立即感覺到裏面的不尋常。

太監們比往日更多了些,一個個如臨大敵,見了吳節,照例是嚴格的搜查。

宮廷的大門外還站着帶刀武士。

到了嘉靖皇帝起居的精舍,鼻端就嗅到一陣濃郁的中藥味道,同往日間滿屋的檀香、龍涎香味卻不大一樣。

而嘉靖皇帝則躺在牀上,一動不動,彷彿睡着了。

這可同他往日的形象大不相同,在吳節心目中,這個皇帝好象就沒有躺下過。要麼在處理公務,要麼盤膝坐在蒲團上打坐養氣,牀對他就是個擺設。

富家小白 吳節就看到一個太監端着滿滿的一碗湯藥小心地走到牀邊,又慢慢地湊到靠在牀頭的嘉靖皇帝嘴邊。

在昏暗的光線下,嘉靖湊過去先喝了一大口,接着伸出他那雙如同乾柴一樣的雙手接過藥碗,深吸了一口氣,竟一口將那一大碗藥汁喝盡。

接着投射進屋中的陽光,吳節總算將嘉靖的臉看清楚,頓時就大吃一驚。

皇帝那張臉已經乾枯得看不到一點光澤,就連漆黑油亮的發須也枯槁了,有些發灰。

至於那兩隻裸在外面的手臂上,更是瘦得厲害,上面滿是又青有紅的斑點,皮膚也鬆弛下來。

看來,皇帝病了,好象還病得厲害。

這個念頭從吳節心目中一閃而過,又強自壓制下去。

看來,歷史記載上是對的,嘉靖只有一年可活,他的身體在長年服用丹藥的過程中已經徹底腐朽了,生機即將斷絕。

估計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否則,以他的性子怎肯服用湯藥。

以前有病有疼,都是一顆丹藥了事。碰到病得厲害,就避谷兩天,打坐煉氣,養上幾日就好了。

雖然早有了心理準備,知道嘉靖活不了多長時間,可兩三年相處下來,吳節還是覺得心中有些發酸,眼圈一紅。大步走上前去,接過太監手頭的溼棉巾替皇帝擦了擦嘴脣,擦了擦鬍鬚:“陛下龍體可好。”

嘉靖的目光中全是枯槁:“原來是吳愛卿。”

他吃力地掙扎了幾下,用手指着身邊的太監:“扶朕起來,替朕梳洗。” 兩個太監飛地跑過來,絞了棉巾替皇帝淨了面,又將他的朝靴穿了,這將嘉靖扶起,坐在圈椅上。

“吳卿,朕讓陳洪傳的口喻已經知道了?”

嘉靖有些虛弱地問。

吳節:“回萬歲的話,已經接旨了。臣心中還有疑惑。”

“問吧。”嘉靖無力地說。

吳節:“《興都大志》本是張老在編,眼見着就要完成,中途換馬,臣一切還得從頭開始,只怕編不好,還請陛下爲臣解禍。”

嘉靖卻不回答吳節的話,反問:“吳節,朕問你一句話,你要照世回答。”

“是,臣不敢隱瞞。”

嘉靖突然嘆息一聲:“朕且問你,朕的臉色是不是很灰敗,很難看。”

吳節心情有些沉重,回答道:“回萬歲的話,陛下這是天日之表。”

“嘿嘿,吳節啊吳節,你也在朕面前打起逛語了。”嘉靖慢吞吞地從腰上摘下一羊脂和田白玉配,有些淒涼地道:“玉有靈,此玉朕已經佩帶了將近二十年,日常摩挲,晶瑩剔透。可這幾日卻突然矇昧無關,看樣,朕是不成了。”

吳節眼圈裏終於有淚水沁出來:“陛下乃半仙之體,不用擔憂。”

女總裁的王牌高手 “半仙之體半仙之體,平日間大臣們說得多了,朕聽多了,還真相信了。其實,都是假的……”

嘉靖喃喃念道:“三花聚頂本是幻,腳下騰雲亦非真……說起《興讀志》。張居正不是編得不好,實在是……實在是太慢了……一年時間,寫了一卷,還修修補補個不停。朕等不及了……”

他依靠在椅上。突然冷冷地笑起來:“當年朕即位爲帝,羣臣欺朕年少,要逼朕認伯父爲父。人都是娘生爹養的,我貴爲九五之尊,每逢年節,卻不能祭拜親身父親,世界上哪裏有着這種道理,這不是禽獸嗎?朕不服。朕要和他們鬥。”

“後,朕勝利了,父、母團圓了,可是朕知道許多人心中不服。他們要秉執他們心中的公理大義。他們要堅持他們的信念。”

吳節低聲道:“陛下,那是他們糊塗不懂得人情世故。陛下繼承大位,乃是繼統,不是繼嗣。打個比方,一個家族中。老一輩人去世了,你因爲德行和威望夠了,要被人選爲族長,難不成還要過繼給原先的族長?自己的親爹親媽都不能認。這人的品德可有大問題。我看朝中的有些人,讀書讀迂了。讀得走火入魔了,卻連基本的人性都讀沒了。”

嘉靖眼睛突然一亮:“楊慎不是你名義上的舅公嗎。你這麼說他可是不敬。”

吳節:“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拋開他是我長輩這一樁不說。就臣看來,大禮儀之爭,舅公純粹是狗拿耗多管閒事,逼得人家父不能相認,簡直就不是人能幹出的事兒。”

其實這也是吳節的真實想法,以前在讀史書的時候,吳節也對楊慎父弄出的大禮儀很不以爲然。不就是給嘉靖皇帝父親一個稱號嗎,答應就是,於國於民又沒有什麼損失。反弄出這麼大動靜來,搞得朝廷內耗,兩派攻釁不休。

君登記,萬象具,國家有那麼多大事不去做,反在這種小事上糾纏有什麼意思。有那精力,還不如放在理清朝廷財政,驅除倭寇上面。

大禮儀,在現代人看來就是一個鬧劇,毫無意義的黑色滑稽劇。

並不是有意討好嘉靖,實在是覺得楊慎乾的這事根本就不叫個事兒,吳節在皇帝面前也從來不隱瞞自己的真實思想。

嘉靖的目光柔和下來,終於又嘆息一聲:“話糙理不糙,想不到堂堂狀元公,說起話來也有粗俗的一面。不過,朕還真沒看錯人,也不枉朕信你重你這麼多年。”

嘉靖說到這裏,用手指了指案上的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文牘:“這是張居正這一年來編的書稿和收集的資料,你這段日什麼都不需做,就守在朕身邊,把這書給編完了。”

吳節苦笑:“萬歲,中途接手,好象不太妥當吧。”

嘉靖突然生氣起來,病中的人多半都喜怒無常:“住口,朕叫你寫,你就寫,也不用管那張居正想什麼,和有多不樂意。他一年弄出一卷來,等寫完,只怕還需半載,朕着身等得了嗎?”

“萬歲爺啊!”幾個太監聽嘉靖說出這種話來,哭號着跪下來,不住磕頭。

嘉靖繼續怒道:“吳節,你不是寫書寫得極嗎,當年你作《石頭記》的時候,一日一萬字,朕可從來沒見有人作文能成你這樣的。今日你就給朕一個準話,需要多長時間能將這書編完?朕要以這本書給那些對大禮儀指手畫腳的人說說道理,看他們羞愧不羞愧。朕不想帶着這個遺憾駕崩!”

“不就是寫一本書嗎,很簡單的,在資料庫裏一搜,抄下來就是。”吳節心中暗想:“看樣嘉靖是真得不成了,能不能多活幾個月還真難說。對於大禮儀他一直耿耿於懷,還真有些死不瞑目的架勢,這大概是他後的願望吧,怕就怕等不到成書的那天就撒手人寰,以張居正目前的手速,確實有些可憐!”

“之所以選擇我吳節,一來我以前寫《紅樓夢》的時候表示出來的碼字速度實在太驚人,再則自己又是狀元出身,這種編史的工作正該是這個時代優秀的讀書人的強項。真真是捨我其誰?”

“不過,嘉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只所能夠連中六元,靠得不過是抄襲。哎,其實《興都志》這書我也背過,大不了再抄襲一次。這本書也不過幾萬字,抄得,幾日就能搞定。再慢,也不過半個月時間。只是不知道,張居正如今這稿和真實歷史上是否一樣。”

想到這裏,吳節道:“陛下,臣得先看看張老的稿和所徵集的史料。”

嘉靖點點頭:“你先看,現在就看,然後回話。”

“是。”吳節忙走到案前,拿起張居正的稿讀了起來。 他也不急,若是直接回答皇帝自己可以編這本書,未免有些駭人聽聞。畢竟,諾大一本地方誌,需要參考許多資料,需要斟酌語句,剪裁材料,可謂一件浩大的工程。至少在表面上,還是要裝出一副仔細研究的模樣。

這一看,心中便是一跳,說起這本書,因爲直接關係到嘉靖初年的大禮儀事件。而大禮儀有是橫亙嘉靖一朝最大的政治事件,在穿越到明朝之後,吳節也下一番心思研究。

實際上他還有些懊惱,自己穿越得不是時候,若是穿越到嘉靖初年,僅憑對大禮儀一事的先知先覺,就足夠讓自己大展宏圖。

對這本書,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這剛展開書頁一看,竟與原文一字不差。

看起來,歷史也沒有任何改變,只需接着抄下去就是。

其實,就算張居正編的這卷初稿和原書有所不同吳節也不害怕,大不了推倒重新寫過就是。

“如何?”嘉靖喘着氣問,神情難得地有些緊張。

他也知道自己是不成了,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夠看到這書的面世,將大禮儀徹底定性,爲自己的繼統,爲自己的皇考正名。

吳節卻不直接回答,只道:“陛下,臣還需要再看看資料。不過,萬歲且放心,等臣將這些史料都看懂背熟,寫起來卻快。”

嘉靖見吳節一臉的輕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在空中凝成細長的一條白線:“朕對你的速度有信心,真希望能早一日看到這本書啊!你這陣子就呆在朕的身邊哪裏都不用去。就這樣吧。”

“是,謹遵陛下之命。”吳節也願意呆在皇帝身邊,在他看來,嘉靖估計已經挺不到過年了。他一死,就涉及到究竟是水繼承大統的問題。

如今的裕王雖然是衆望所歸,又得內閣三大輔臣和朝廷清流們的擁戴。

可他畢竟沒有儲君的名分,到時候不但他,就連景王也有做皇帝的資格。只要嘉靖一日沒定太子人選。對整個大明朝來說就是一個隨時都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

而如今,景王就住在宮裏,時刻呆在嘉靖身邊,到時候他若要搞些鬼,別人還真拿他沒辦法。

皇位繼承涉及到千萬人的身家性命,若景王繼位,不但裕王要糟糕,就連徐階、高拱、張居正等人也不會有好下場。

至於他吳節。只怕景王恨他更甚,真有那天,吳節在明朝所需要堅受和保護的一切都將化爲烏有。這卻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如今之計,就是時刻也不離開嘉靖的身邊,直到嘉靖彌留頒佈遺旨的那一刻。

所以,皇帝讓自己就留在這裏編書,對吳節來說自然是最好不過。

說起來,《興都志》也沒多少字,正若要寫,以吳節這些年鍛煉出來的手速。一天一萬字沒有任何難度,一星期編好這本書應該沒什麼問題。

但他卻不打算這麼做,目前,就這麼吊着吧。

當天晚上,吳節也沒急着動筆,而是將所有的資料都看了一便,然後又替嘉靖處理了幾樁急辦的政務。

忙到黎明,這想着先動筆抄一篇千餘字的章節將嘉靖對付過去,這個時候,嘉靖的病情卻突然加重了。

原來。玉熙宮嘉靖的精舍有內外兩間屋子,外面一間大,專供嘉靖平日裏處理政務和打坐煉氣;裏面一間小,是嘉靖睡覺的地方。

嘉靖的身子已經虛弱到極點,自然不可能陪着吳節熬夜,就回到房間裏,斜靠在牀上。懨懨地看了兩份摺子,就睡着了。

大約黎明三點鐘的樣子,嘉靖說腹中悶漲。要起來小解。

就由兩個太監扶着坐到馬桶上,解了手,剛一站起身來,頭卻一暈,就軟軟地倒在地上。

驚得兩個太監大哭起來。

吳節聽到哭聲,連忙將手中的書扔到地上,和一羣太監一道快步走進去。

卻見得嘉靖滿面血紅,眼睛也直了,額頭上全是汗珠,也說不出話來,就那麼大口地喘着粗氣。

屋中一團大亂,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手去掐嘉靖的人中,更有人大聲喊:“快起請景王來!”

剛開始的時候吳節還是心中震驚,他甚至有些懷疑嘉靖已經到了彌留時刻,幾乎忍不住就要快步朝外走去,也好將這個消息第一時間通知裕王,也好讓他早做準備。

這一聲喊,頓時將他驚醒過來,這個時候若將景王叫來,見嘉靖並得如此厲害。這傢伙肯定會藉口要隨身服侍嘉靖,賴在這裏不走。

如果那樣,事情就麻煩了。

還有,這人若要死,都會有一陣子迴光返照的時間。嘉靖先前一直躺在牀上睡覺,怎麼就突然發作了,看樣子也不像是要立即就死去的樣子。

他哼了一聲,一記耳光抽到那個太監臉上,沉聲道:“亂什麼亂,天還塌下來了不成?馬上去叫黃錦過來,他服侍陛下二十多年,是使老了的人,你們這些廢物留在這裏,盡添亂。”

這屋裏的太監都是陳洪的人,聽吳節叫自己去請黃錦,都楞住了。

被抽了一記耳光的那人更是捂着臉,滿面的憤恨。

不過吳節如今的聲望可位如日中天,在嘉靖身邊幹了這幾年掌握中樞機要的職務,威權日盛,一發怒,竟壓得衆人不敢則聲。

吳節正要借這個機會將黃錦叫回來,這玉熙宮中裏裏外外都是陳洪的人,自己形單影隻,真出了事,連個通風報信的人也沒有,而且他有事也需要同黃錦商量。

心中頓時一動,嘉靖雖然爲人剛強,其實有的事情性子也挺軟弱的,甚至有些念舊。否則。明知景王留在北京乃是一大不安定因素,依舊捨不得讓他去湖北。

在嘉靖心中,估計也想着黃錦繡吧?畢竟皇帝服侍他起居二十來年,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照顧嘉靖,嘉靖病成這樣,肯定也想着黃錦吧。

吳節當即也不廢話,直接扶住嘉靖,大聲問:“陛下。可需傳黃錦過來服侍,陛下,若說不出話來,可點點頭。”

嘉靖的呼吸聲更積儲,面上的紅暈竟有些發紫,卻飛快地點了下頭。

吳節立即大聲對太監們喝道:“陛下有旨,傳黃錦進宮服侍,快去。十萬火急。”

“是。”兩個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好在黃錦做工的地方離這裏不遠,只片刻就過來了。

一見皇帝病成這樣,也不廢話,當下就解開皇帝的領口,又餵了嘉靖一口熱水,提起衣襟扇了半天。

良久,嘉靖面上的青紫退去,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能說話了:“黃錦,你來了……”

聲音顯得很低:“黃錦。朕前陣子打發你去朝天觀做事,固然……有你不對……不對的地方,但……但朕對你畢竟是心硬了些……你還是回司禮監吧,使老了的人,朕離不開……”

一句話說不囫圇,就大口大口地喘息。

黃錦眼淚沁出來了:“萬歲,老奴,老奴這才幾日沒見到您老人家,怎麼就這樣了?”

“死不了,扶朕上榻。”

將皇帝扶上牀後。吳節低聲問:“陛下,是否傳李太醫來開些湯藥?”

皇帝疲憊的將眼睛閉上,卻不說話。

吳節又小聲在他耳邊道:“陛下,何不讓黃錦悄悄去找李時珍開幾方單劑。他能自由出入宮禁,此刻已經是黎明,應該不會讓其他人知道的。”

一個皇帝的身體狀況直接關係到朝局和無數人的身家,如果讓別人知道嘉靖病成這樣。也不知道外面會亂成什麼樣子,只怕連壽終正寢都難了。

吳節微一沉吟就知道嘉靖在想什麼,病到這一步。他對仙丹一物已經絕望,唯一想得就是多活兩日。卻擔心消息傳出來,引起大亂。

嘉靖猛地睜開眼睛看着吳節,良久才嘆息一聲:“準……吳節,《興都志》的資料都看過了?”

黃錦背過身去抹了把眼淚,飛快地出去了。

吳節:“回陛下的話,已經將所有史料看完,下一章已有腹稿。”

“果然是朕欽點狀元,沒讓人失望。”嘉靖一臉欣慰:“讀來聽聽。”

“是。”吳節正要念,嘉靖卻吃力地擡起手指着屋中衆人:“口喻:屋中衆人一個都不許離開玉熙宮,不許將今日情形說出去,違者……違者……違……”

他喘了一口大氣:“誅三族!”

嘉靖:“吳節,唸吧。”

聽到這話,屋中的太監都白了臉。

皇帝這句話等於變相地將衆人都軟禁了,要想恢復自由,除非嘉靖身體好轉,或者駕崩。

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陳洪的手下,見皇帝病成這樣,本就打了主意要將這消息在第一時間傳出去。

吳節清了清嗓子,用低沉的語氣將那章文字緩緩地念了出來,念得極慢。

這一章正寫到嘉靖的父親興獻王的血脈傳承,嘉靖也聽得仔細。

聽其中寫得詳細,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先前滿面的暴戾和抑鬱也消失不見,整個人平靜下來。

不片刻,屋中就響起了嘉靖輕輕的鼾聲。

吳節朝衆人做了個手勢,這才領着衆人悄悄地到了外屋。

當下,各人都懷着心事,也不再說話。

吳節就回到案前將今天要寫的章節慢慢謄錄到紙上,而其他人則屏息立於一旁邊。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黃錦回來了,從袖子裏掏出兩大包藥,吩咐太監去熬。

等到四下無人,吳節忙問:“李時珍怎麼說?”

黃錦眼淚下來了:“李太醫說,依陛下的情形看來,已是藥石無效,接下來就要陷入昏迷。這兩包藥不能救萬歲的命,只能讓他每日保持一兩個時辰的情形。士貞,此中情形需要告訴陛下嗎?”

“實話實說。”吳節咬了牙回答。 “據實回話?”黃錦身子一顫,眼淚隨着這一凜掉落下來。

他一臉的苦楚:“士貞,這話讓我如何開得了口?”

吳節見黃錦實在悲傷,心中也是不好受。可目前的形勢卻不是傷心的時候:“黃公,如今是什麼情況想必你也清楚得很,卻不是悲慼之時。陛下的身子可不是他自己的,聖躬一人維繫着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如今,國無儲,日後必有大亂。陛下如今病得厲害,只怕還想不到這一層,任何人都不會承認自己病入膏肓,甚至還抱着一絲幻想。”

他也顧不得斟酌語氣,急速道:“真到那個時候,陛下卻沒有任何佈置,只怕怨恨的反倒是你我,那纔是天都塌下來了。作爲天子近臣,陛下想到的我們應該想到,陛下想不到的,我們也應該想到。黃公,你覺得我說得可對?”

黃錦嚴肅起來,止住悲聲,默默地點了點頭。

吳節這才問:“剛纔你去慈壽寺的時候可有其他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