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道:“明日覲見陛下是頭等要事,劉大人不妨先整理一些緊要文書入宮,次要的以後再行處理未遲。不過說到這個主薄,空缺已久,是該選撥一賢良之士履任了,要不然豈不把劉大人給忙壞了。”

劉胤當即道:“下官聞觀閣令史陳壽頗有才華,不知何大人是否有些門路將其調到咱們中尉府來?”

何曾哈哈大笑道:“這有何難,不過是一個六百石的小官,改天我和吏曹尚書打個招呼調動來便是,劉大人既然覺得此人有才華,理應調到咱們中尉府纔是。”何曾是中兩千石的高官,自然對六百石的小官渾不在意。

嬌妻有毒:總裁大人請小心 劉胤卻很高興,能把陳壽這樣的人才攬到自己的麾下,可是大大的收穫。

何曾含笑道:“此番劉大人立此殊功,滿場文武俱都驚動了,人人盛讚劉大人年輕有爲,雷厲風行,咱們中尉府的人也跟着是揚眉吐氣,真是很久沒有這麼暢快過了,呵呵。”

劉胤淡然地道:“何大人謬讚了,逆魏細作猖狂,此番能夠擒獲申原,也僅僅是傷其一指而已,何況申原又被逆魏細作滅口,亦是我之過也。”

何曾道:“劉大人何須自責,瑕不掩瑜,瑕不掩瑜。能剷除如此多逆魏潛藏分子,劉大人功勳卓著。”

寒喧了一會,何曾告辭離去。劉胤陷入了沉思,明天就要見劉禪了,這醜媳婦終歸是要見公婆的,其實面呈劉禪的奏章早已準備停當了,該不會出什麼秕漏了吧。 上次劉禪接見劉胤是在景陽殿,景陽殿屬於皇宮的後三殿,相對來說,上次的接見比較私密一些,這次劉禪是在章武宮接見的,章武宮比景陽殿的規模要大的多,也是劉禪正式接見朝臣的地方。

同時晉進劉禪的,還有位列三公的諸葛瞻、董厥、樊建以及九卿諸官和諸位皇子,劉禪知道青城山刺駕案劉胤已告破,元兇已被擒獲,不僅如此,劉胤還破獲了魏國潛入蜀都的間諜機構,劉禪是龍心大悅,這個從子是他親自敕封的,倒也十足地給他長臉。

劉胤在何曾的陪同下,來到了章武宮。執金吾何曾是同九卿之列的高官,也在今天朝會的名單之中。

一路上何曾談笑風生,氣宇軒昂,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幾歲,連走路都輕快了許多,在章武宮外,就碰到好幾個卿官,何曾主動熱情地和人家打着招呼,按何曾的話來說,此番中尉府可着實算是揚眉吐氣了一把,也足以讓何曾在同僚面前顯擺顯擺了。

不過劉胤纔是今天的焦點,那些個九卿的官員虛以委蛇地同何曾打着招呼,目光全都落了劉胤的身上,看年紀,劉胤也不過纔是二十多歲的模樣,甚至都沒到而立之年,這多少讓這些耳順花甲的老官僚們不由自主地從內心之中發出一聲感嘆,真是後生可畏!

劉諶遠遠地就瞧見了劉胤,滿面春風地迎來上來,拍着劉胤的肩膀道:“胤弟,好樣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這第一把火就燒了滿堂紅,真是可喜可賀。”

劉胤報之以微笑,道:“小弟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此許微功,何足掛齒。”

劉諶道:“胤弟,你勿須自謙,這蜀都上下,現在誰人不知胤弟的大名,那逆魏的細作頭目,是何其地狡猾,中尉府的前任官吏,追蹤了十年,都未能將其擒拿歸案,此番胤弟出馬,短短十數日內,手到擒來,這要非是胤弟之功,何人敢信?”

兩人正閒話間,新興王劉恂也華服錦袍地走了過來,瞧着劉胤,劉恂只是重重地冷哼了一聲,眼中閃動一絲不屑的神色,輕輕地一拂袍袖,與劉胤擦身而過,揚長而去。

劉諶苦笑一聲,道:“六弟這個人頗爲記仇,想來當日在青城山的過節還記掛在胸,胤弟勿須和他計較。”

和他計較?劉胤心中暗暗地冷笑一聲,這種紈絝子弟,他可是見的多了,自己才懶得和他們一般見識,真正亂世來臨之時,這些趾高氣揚的傢伙的或許早就抖若篩糠了,只有真正的英雄,才能在風雨之中堅若磐石,做中流砥柱。

“宣中尉右丞劉胤晉見!”執事太監立在章武宮門口,高聲宣喝道。

劉胤整了整衣冠,從容地上殿。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晉見天子了,第一次朝見之時,劉胤還有些拘謹,而此次劉胤就顯得從容不迫了許多。

在宮殿外面,劉胤脫掉了鞋履,只穿着白色的布襪,步趨上殿。

趨是一個很奇特地動作,彎腰低頭,小步快走,雖然被稱之爲快行,其實走的並不快,所以這種步趨便有一種裝腔作勢的味道,如果擱到現代,幾乎是一種很滑稽的動作。但在漢代,這卻是一種標準的禮儀,用於下位者參見上位者,尤其是晉見天子,大搖大擺踱度上殿的話,未免顯得倨傲失禮,快步疾行的話又有點象行刺天子的架式,所以叔孫通在爲漢高祖劉邦制定禮儀的時候,步趨而行成爲了晉見天子的唯一行走禮儀。

大殿之上,後主劉禪居中而坐,諸大臣分列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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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胤持笏伏地拜道:“臣劉胤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劉禪今天的心情很好,圓圓的臉上堆滿了發膩的笑容,輕輕地一袍袖,含笑着道:“愛卿平身。”

劉胤適時地將奏章呈上,恭聲道:“臣奉陛下之詔查辦青城山刺駕一案,幸不辱命,擒殺賊首一人,賊衆一百四十九人,所有卷宗在此,請陛下御覽。”

近侍太監將奏章取了過來,呈給了劉禪。

劉禪打開奏章,只是簡單地瞄了一眼,他似乎對那些個長長的名單沒有什麼興趣,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劉胤遞上了結果相當的漂亮,劉禪很滿意。

“文宣此次辦案有力,朕心甚慰,朕得好好褒獎你纔是。”劉禪在大殿之上直接就稱呼劉胤的表字,顯得很隨意也很親暱,畢竟劉胤是他的從子,這次也算是給他長足了臉。

在右兩側跪坐的大臣卻不免微微作色,要知道此前劉胤只是一名小小的羽林郎,因爲救駕之功,一步秒升到了中尉右丞的位置上,得以位列朝班,劉胤的上次升職已經算是打破了官吏升遷的最快紀錄了,現在距離上次的升遷也過去了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看劉禪的意思,還想再提撥於他,這無疑是對現有的官僚體系一次重大的衝擊。

衆官員的目光,都盯在了身爲首輔的諸葛瞻身上,這種場合,也只有諸葛瞻說話有份量。

一直危襟正坐的諸葛瞻似乎也覺得他應當開口了,持笏躬身道:“此次劉右丞掃清奸逆、平定暗賊,的確是功勳卓著,臣以爲的確應當厚賞之,不過中尉右丞擔當京畿護衛之重任,急切之下,也難覓合適之人選,而劉右丞才幹卓著,能力超羣,堪爲中尉右丞之最佳人選。故臣以爲陛下可多賜金帛田莊,以彰其功。”

諸葛瞻一言既出,立刻引來朝臣的附議。

劉胤看了一眼諸葛瞻,一臉正氣沛然,似乎很是冠冕堂皇,尼瑪的,爺跟你有仇是怎麼的,處處要與爺做對,上次恢復王爵之事,就是諸葛瞻從中作梗,此次朝堂之上,又是他站出來否決了劉胤的晉階之路。

奶奶的,我上輩子跟你有仇是咋的,爺從未與你有過交集,爲何每次都要你站出來針對爺?你老子是諸葛亮就很拽嗎?

劉胤是一肚子的鬱悶。 不過劉胤可沒有把這種鬱悶寫到臉上,相反的,他臉上帶着寵辱不驚的平淡神色,再復拜道:“啓奏陛下,此番得以破獲此案,上賴陛下洪福闢佑,下倚中尉府諸位同仁齊心協力,實非臣一人之功也。”

劉禪雖然是皇帝,但朝中之事也不可能隨心所欲,他也得聽從大臣們尤其是宰輔們的意見,諸葛瞻跟劉胤有仇嗎?當然沒有。不管是劉胤以前安平王的地位,還是現在中尉右丞的位置,那與諸葛瞻行中都護衛將軍錄尚書事的官職相去甚遠,諸葛瞻壓根兒就沒有把劉胤放在眼中,他朝堂上的對手,遠不可能是劉胤這般人物。

諸葛瞻生來就籠罩着諸葛亮的光環,所以他的仕途一帆風順,可謂是青雲直上,但他也是從底層一步步熬到今天宰輔的位置上的,維護現有的這個官僚體系諸葛瞻是責無旁貸,如果說上一次劉胤晉升爲中尉右丞的確有着機緣巧合的因素——前任中尉右丞被就地免職,而劉胤則是救駕有功——此次再讓他升職就有些說不去了,中尉右丞是比兩千石的官銜,算是剛剛觸及了高官的門檻,再往上升,就是兩千石官員,是真正的高官顯貴,而劉胤距離上一次的升職纔過去了二十天左右的時間,這麼快的升遷速度,逆天了!

如果天子憑着個人的喜歡隨意封賞的話,整個朝廷恐怕就得亂套了,作爲首輔大臣,諸葛瞻有義務也有權利糾結天子的肆意行爲,他提出了以賞代升,也算是沒有埋沒劉胤的功勞。

劉禪想了想,既然羣臣都有異議,他也不好再堅持給劉胤升職了,於是道:“文宣破案有功,特賜金三千斤,錦緞一千匹,封邑加兩百戶,以資獎勵。”

漢代的金並非是黃金,而是指銅,一般說賜金多少多少,都指的是銅,除非是特指黃金。三千斤的金聽起來很嚇人,其實也沒有多少,倒是食邑加兩百戶,比這個實惠的多,賜金是一次性封賞,而封邑卻是年年月月可以享受的財產,劉胤的霸陵侯的封邑從千戶增加到了一千兩百戶,從一點上可以看出,劉禪此次的封賞還是很大度的。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卵用,劉胤心知肚明蜀漢已經處在了最危亡的時刻,一旦亡國,再多的封邑也會化爲泡影。不過叩謝龍恩還是必須的步驟,劉胤不可能失禮。

“臣劉胤謝陛下隆恩。”

劉禪很滿意地點了點頭,諸葛瞻則是不動聲色地掠過了一絲得意,成功地化解了這次對官僚進階體制的衝擊,諸葛瞻很是滿意這個結果,至於劉禪給劉胤封賞東西很厚重,這一點他倒是沒有在意。

諸大臣也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唯有新興王劉恂臉上掠過一絲譏諷的神色。

不過鑑於中尉府的力量有限,劉禪特准予劉胤有臨機調動虎步營的權限。虎步(騎)營是三大禁軍之一,雖然沒有羽林、虎賁那樣聲名赫赫,但也是皇帝的近衛部隊之一,不過和羽林、虎賁軍不同,虎步營、虎騎營是駐紮在皇宮之外,負責皇宮的外圍警戒。此次劉禪特授予劉胤調動虎步營的權力,主要也是這次的行刺事件讓劉禪着實後怕,魏國的間諜如此猖獗,而劉胤展示出來的能力則是讓劉禪很欣賞,自然對他信任有加。

這一結果倒讓劉胤有些喜出望外,說實話,劉胤還真不在乎升不升官,如果給個無實權的官職,倒還不如坐實了這個中尉右丞,現在擁有調動虎步營的權限,劉胤真有些如虎添翼的感覺,亂世之中神馬高官厚祿都是浮雲,真正的權力就是兵權,兵權大於一切。

接下來的朝議自然是關於這些被擒獲的奸細的處置問題了,不出意外,他們一律都“享受”了被處死的待遇,對於間諜的處置,任何一方例來都不會心慈手軟。

唯一不同的是,來自魏國的間諜被處以斬首之刑,而潛藏進蜀國朝廷內部的奸細則是被處於凌遲之刑。很顯然,劉禪對於這些蜀國的叛逆分子還是深惡痛絕的。

讓劉胤唯一有些擔心的就是魏雪舞的事,但好在自己處理的十分謹慎,朝中諸臣顯然是不可能知道魏雪舞的存在,這倒是讓他放心了不少。

就在朝議快要結束的時候,殿外的執事太監突然進來啓奏道:“大將軍姜維在殿外求見。”

姜維?

劉胤不禁是心中一凜,咱們的姜大將軍從邊關回來了!

對於姜維,劉胤並不陌生,熟讀三國的的他知道姜維是三國末期蜀漢方面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將,也只有他才能和魏國的鄧艾鍾會吳國的陸抗比肩而立,在諸葛亮去世之後,姜維一直秉承着諸葛亮的遺志,十一次北伐中原,在隴右地區與強大的曹魏勢力相持了近三十年,用以攻代守的策略,維持着蜀漢北境的安寧。

對於姜維的北伐,歷史上一直是褒貶不一的,有人贊姜維心存漢室,爲完成諸葛亮未竟之事業,北伐力戰三十載,死時見剖,膽大如斗,幹寶贊其爲“見危授命,投節如歸的古之烈士”。但同樣對姜維的貶斥之聲也是不絕於耳,光祿大夫譙周就曾撰寫《仇國論》,譏評姜維“極武默徵,民疲勞而騷擾之兆生,上慢下侮,則瓦解之形起”。陳壽對姜維的評價也是“玩衆武旅,明斷不周,終致隕斃”,後世甚至有將蜀漢亡國的責任一鼓腦地推給姜維的說法。

但平心而論,姜維是蜀國的棟樑,是蜀國的中流砥柱,或許姜維得爲蜀漢的滅亡承擔一定的責任,但如果沒有姜維話,蜀漢肯定不會撐到公元263年才亡國,或許會亡得更早一些。

劉胤注意到,方纔還談笑風聲的後主劉禪此刻臉色發生了奇妙的變化,笑容變得僵直,神色極不自然,同時諸臣明顯地分成了兩派,一派人的喜形露於色,另一派的人臉色比吞了蒼蠅似乎還要難受。

首輔大臣諸葛瞻倒是顯得很鎮定,面容古井無波,但閃爍的眼神似乎在昭示着他內心中的巨大波瀾。

劉禪僵了半天,這才慢慢地呼了一口氣,衝着執事太監道:“宣大將軍姜維上殿吧。”

“宣——大將軍姜維上殿——”黃門太監用他招牌似的公鴨嗓門高聲地在章武宮的門口唱喝道,聲音高亢有力,穿透層層門禁,擴散開來。 很快地,劉胤就看到了姜維。

論年紀,姜維剛過花甲之年,但多年的行伍經歷絕對不會將他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者聯繫在一起,除了頷下幾縷短髯偶見花白之色外,看不出他渾身上下有一絲的蒼老之色,劍眉入鬢,虎目含威,雖然姜維看起來不是那種孔武有力的硬漢形象,但渾身散發出來的凜然氣勢也讓人不敢逼視。

姜維身着朝服,但卻沒有象劉胤等諸臣一樣脫履上殿,而且腰間還掛着佩劍。

劍履上殿?

劉胤的眼中掠過一抹異色,在他的印象之中,三國時代也只有董卓曹操這樣的權臣纔有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的資格,沒想到姜維居然也有這樣的資格,倒讓劉胤大爲驚奇。

劉胤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諸葛瞻的腳下,方纔沒有注意,敢情諸葛瞻也是穿着鞋履上的殿,只是他沒有佩劍罷了。原來劍履上殿是做爲錄尚書事的一種特權,並非姜維一人獨享。在蜀漢時期,身爲宰輔的錄尚書事都有這個特權,大概也是源自諸葛亮主政期間,諸葛亮身爲相父,地位自然是榮崇之極,其後這個傳統也就延續了下來,算是一種榮耀。

“微臣叩見陛下。” 祖傳仙醫 姜維大步行至殿下,俯身拜道。

劉禪擡手道:“大將軍平身。”

姜維沉聲道:“臣討逆魏於祁山,破鄧艾營寨,正欲進軍隴右,卻連接陛下三道急詔,召臣回朝,未知聖意如何?”

劉禪的面上,浮現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神色,顧盼了一下左右,輕輕地乾咳了一聲,道:“大將軍多年征戰,勞苦功高,朕甚恤之,特召大將軍回朝,或恐大將軍有失,折損威名。”

劉禪的話,顯然是言不由衷,姜維雖然長年征戰在外,但他並不是聾子瞎子,朝中之事,他還是瞭若指掌的。諸葛瞻和董厥聯名上書彈劾他好戰無功導致兵疲民貧,請求天子削奪姜維的兵權,改當益州刺史。這件事,姜維自然是清楚的很,不過劉禪考慮再三,沒有同意諸葛瞻和董厥的這份奏章,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緊接着黃皓又提出來用右將軍閻宇代替姜維的主意,卻讓劉禪有些動搖,雖然劉禪沒有降詔直接解除姜維的職務,但給姜維連着下了三道詔書,急召他回CD君命不可違,姜維不得不草草結束了第十一次北伐,班師回朝。

恐怕連姜維都沒有意識到,這將是他的最後一次北伐,也許他將再沒有機會兵出祁山,踏上隴西大地了。

但姜維對北伐的又一次功敗垂成還是有看相當的怨念,這些年來,他秉承着諸葛丞相的遺志,以恢復漢室爲己任,赴湯蹈火,出生入死,但來自朝中的羈絆卻始終沒有停止。費禕執政期間,做爲衛將軍的姜維始終沒有到其支持,就算是出兵北伐,往往也只能統率萬人左右的軍隊,一萬人的軍隊在曹魏強大的邊防面前,幾乎是無所做爲,只能小打小鬧,搞搞偷襲弄弄滋擾,儘管如此,姜維也始終沒有忘記諸葛丞相的遺願,以飛蛾撲火的姿態轉戰隴西,渴望能夠闖出一片天地來。

費禕遇刺之後,姜維得以晉位爲大將軍,手握重兵的他自然不遺餘力地率師北伐,勝過,也敗過,但他一顆執着的心,從未有過改變。但與此同時,來自朝中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反對北伐的聲音也是一浪高過一浪,不光是身爲宰輔的諸葛瞻和董厥反對,就連同在軍界馳騁多年的左右車騎將軍張翼和廖化也成爲了堅定的反對派,更不用說一貫持反對立場的以譙周爲首的益州本土士系,姜維恐怕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孤獨,他似乎是遊走到夾縫之中,前面是敵人,後面也是敵人,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出路。

姜維真的很孤獨,這種孤獨並不是身居高位不勝寒的那種孤獨,而是他幾乎沒有什麼盟友的孤獨。姜維是魏國的降將,那他就註定了與蜀國四大政治派系格格不入,多年以來,與他能夠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只有同爲魏國的降將夏侯霸,除此之外,姜維在朝中軍中很難再尋覓到同氣連枝的盟友——儘管樊建張紹等人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他,但很難說他們是意志堅定的盟友,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本帳。

而此次被天子召回,在他知道是黃皓在背後動的手腳之後,姜維卻真正的憤怒了。

姜維從來沒有看得起過黃皓,儘管他知道黃皓是同十常侍一般的奸佞小人,深得天子的寵信,但他充其量就是一個太監,姜維從來不相信一個太監能有多大的做爲,也從來沒把他放在心上。

但就是這麼一個小人,將姜維的心血化爲了無有,甚至陰謀讓閻宇取而代之,是可忍孰不可忍,回朝之後得知真相的姜維十分地憤慨,連自己的家門都沒進一步,直接就來到了皇宮。

聽劉禪如此說,姜維泣拜於殿前道:“昔日丞相六出祁山,亦爲國也,臣秉承丞相遺志,北伐中原,匡扶漢室,豈爲一已之私?陛下授臣以軍事,臣自感責任重大,未敢有半分懈怠,庶竭駑鈍,勵精圖治,雖無赫赫之功,然守北疆三十載,亦未讓逆魏得佔寸土。今陛下聽信後宮奸佞小人之言,致使北伐前途化爲泡影,陛下如果不相信微臣,臣甘願削職爲民,告老還鄉,還乞陛下恩准。”

劉禪臉色陡然一變,道:“大將軍誤會了,朕只是掛念大將軍安危,並不曾聽信誰人之言。大將軍乃國之棟樑,豈可輕言告退?朕對大將軍還多有倚重之處,此番回京,便想與大將軍共議國事,大將軍切勿生疑。”

姜維自請削職本來就是以退爲進的招數,聽劉禪之言,心中便有了計較,伏地再奏道:“臣有一事啓奏陛下。”

劉禪整容道:“卿有何事,直管奏來便是。” 姜維正色道:“黃皓奸巧弄權,乃靈帝時十常侍也,陛下近則鑑於張讓,遠則鑑於趙高。如此奸佞小人,如不除之,恐怕禍亂宮廷,武侯在世之時,曾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覆也,請陛下下旨誅殺此人,朝廷自然清平,恢復中原指日可待!”

姜維一言既出,滿朝文武俱驚,黃皓是何人,當下劉禪最爲寵幸的內臣,都是一般臣工爭相巴結的對象,就算那些高潔之士不屑於之爲伍,卻也無人敢去觸怒劉禪,而現在姜維在朝堂之上公然要天子處決黃皓,無異於與虎謀皮,不但無法如願,恐怕還得引火燒身。

衆人的目光全都集中了姜維的身上,鴉雀無聲。

劉胤不禁在心中暗歎,沒想到姜維真的竟然是如此耿直,公然在朝堂之上奏請誅殺黃皓。拜託,您老好歹也是一大把年紀了,走過的路比別人走過的橋還多,吃過的鹽比別人吃過的飯都多,就算是鬥爭,也得講究個策略不是,黃皓是倖臣,就憑你一句話,劉禪如何能殺掉他?如此一來,反倒是會遭到黃皓的瘋狂報復,姜維必定會身陷漩渦急流之中。

劉禪也萬萬沒有想到姜維會說出如此話來,神色爲之一滯,後曬然一笑道:“黃皓乃趨走小臣,不過是在朕跟前侍奉,絕無干政之事,又如何能禍亂得了朝政?大將軍多慮了,昔日董允就切齒痛恨於皓,朕就好生奇怪,都說宰相肚裏能撐船,爲何獨不能容朕的一個近侍之人?”

姜維慷然道:“秦之亡於趙高,後漢之亡於張讓,此爲前朝之鑑,望陛下慎重視之,今黃皓不除,禍不遠矣!”

劉禪愀色變色道:“卿將朕比做秦二世、孝靈帝,是何用意?難不成在卿的眼中,朕就是一個亡國之君嗎?”

姜維悚然一驚,伏地叩首道:“臣絕無此意,只乞陛下能清除奸佞,整肅朝廷,別無二意。”

劉禪面色稍緩,道:“朕知大將軍心憂國事,勞苦功高,不過黃皓其人,在朕的身邊久矣,爲人如何,朕豈能不知,大將軍切勿聽信別人讒言,致使內外不和。這樣吧,黃皓,你去給大將軍賠個罪,大家冰釋前嫌,此事就這麼算了吧。”

偏執總裁小嬌妻 黃皓一直就侍奉在劉禪的身側,聽姜維奏請皇帝要殺他,黃皓的眼中泛起了陰鶩之色,心中暗道:好你個姜維,我一向存善念,並不想太與你爲難,沒想到今日你卻得寸進尺,想要害我的性命,好好好,今日且忍下這口若懸河氣去,且看將來誰死誰活!

不過黃皓向來城府很深,喜怒不形於色,就算姜維想讓天子殺他,他也是垂手立於一側,不動聲色,聽聞劉禪讓他過去給姜維賠罪,黃皓立刻是乖巧地從命,低眉垂首地來到姜維的面前,衆目睽睽之下,就跪在了姜維的身前,痛哭流涕地道:“黃某隻是陛下身邊的一個近侍,如何能干預得了朝政?定然有人從中挑唆離計,望大將軍明察,某命繫於大將軍,望大將軍垂憐。”

黃皓的“表演”很賣力,卑躬屈膝,很是作做,知道黃皓平素嘴臉的大臣不免心生鄙夷,太無恥太肉庥了,但黃皓不在乎,他本來就不是演戲給殿上的大臣們看的,他是演給劉禪的。黃皓一面給姜維跪拜,一面從指縫間偷窺劉禪的表情,劉禪笑意盈盈大爲滿意,黃皓便自以爲得計,姜維也罷,羣臣也罷,在這皇宮大殿上,他們誰也說了不算,只有劉禪的金口玉言,方纔能保下他一條命來,看着劉禪的態度,黃皓已經算定今天這道鬼門關他是過了。

黃皓的這些個伎倆如何騙得過姜維,姜維怒目圓睜,幾乎能噴出火來,擡起一腳,就將黃皓踹翻在地,順手抽出腰間的佩劍,喝罵道:“閹豎,你惑亂聖聽,陷害忠良,今日如何饒得了你。”

姜維這個撥劍的舉動的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爲,在軍中多年,隨手撥劍早已成爲一種習慣性的動作,但姜維似乎忘卻了,這可是在皇宮章武殿,是天子的眼前,那這個撥劍的意義就非同凡響了。

劍履上殿也只是一種榮譽,並不代表你可以在大殿上肆意妄爲,在皇宮大殿上亮劍,輕者來說是對天子的大不敬,重者來說就是謀逆,不管那條罪名都算是死罪了。

諸位大臣都驚了個目瞪口呆,劉禪也大皺眉頭,守護在殿內的金瓜武士一看有人動用兵器,職責所在,就要上前將姜維擒下。

劉胤方纔在遞奏章的時候就在大殿的中央,姜維進來之後他也並沒有退下,此時距離姜維很近,見姜維撥出劍來,暗道不好,不管姜維傷到沒有傷到黃皓,當殿亮劍的事就足夠他喝一壺的了,劉胤起身一個箭步跨了過去,劈手將姜維的劍奪了下來,和顏悅色地道:“大將軍,這裏又不是鴻門宴,何須舞劍助興?”

姜維沒有想到居然會有人奪他的劍,而且對方出手極快,一時無備,佩劍已經落入了劉胤的手中,不禁勃然大怒,正欲發作,可看到劉胤人畜無害的笑容,他不禁爲之一怔,顯然劉胤並沒有惡意。

小說線上看 劉胤這時適時地遞給了他一個眼神,姜維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是劉禪微帶憤怒的神情,這時他才恍然大悟,慌忙跪伏於地,道:“臣疏忽大意,竟然在御前撥劍,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姜維方纔撥劍一方面是基於習慣,一方面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本該注意的事情他竟然忘到了腦後,經劉胤一提醒才猛然驚覺,自己已經是犯了大忌,頓時冷汗涔涔,立即是叩首謝罪。

劉禪臉上陰睛不定,是否據此把柄治姜維的罪,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不過劉禪權衡再三,還是決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姜維只是一時義憤,也沒有造成什麼後果,如果他要是真的傷到了黃皓,或許就另當別論了。

“此乃大將軍的無心之舉且沒有傷到人,就無須再追究什麼了。大將軍平身吧,黃皓你也起來吧。”

黃皓被姜維一腳給踹翻在地,狼狽不堪,又被姜維拿劍給點指着,養尊處憂的他何時經歷過如此兇險的場面,嚇得魂不守舍,聽劉禪之言,這才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

姜維叩首謝恩,有意無意地向劉胤瞥了一眼,劉胤剛纔奪劍的舉動也的確是幫了他一個忙,姜維不認識劉胤,不過他暗暗地記在了心中。

劉禪輕咳了一聲,道:“大將軍,方纔黃皓已然向大將軍叩首謝罪了,得饒人處且饒人,給朕一個薄面,這件事就算了吧,如何?”劉禪故意將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幾個字音咬得很重,似乎在告訴姜維,朕已經不計你的對錯了,你不要再得寸進尺了。

姜維也在爲自己方纔的孟浪感到懊悔,事已至此,有劉禪的迴護,再想治黃皓的死罪顯然是不可能的了,姜維心中暗暗地嘆息了一聲,道:“臣謹遵陛下之命。”

劉禪呵呵一笑道:“這樣就對了,內外一致,才能共圖興復漢室嘛。若無別事,今日就退朝吧。”言畢,劉禪起身離殿。

今日的朝議可謂是一波三折,諸葛瞻冷眼打瞧,姜維今天在御前可是跌了大份,而且得罪了黃皓,都說君子易與,小人難纏,今後姜維的日子顯然不會太好過了。

由於政見不一,諸葛瞻在任尚書僕射的時候就與姜維關係不睦,這多少讓許多的人深感奇怪,按理說姜維是諸葛亮的得意門生,而姜維主掌兵權以後,也是不折不扣地執行着諸葛亮的既定方針,諸葛瞻成年步入政壇之後,卻與姜維意見相左,很讓人費心猜想。

現在同爲錄尚書事,姜維身爲大將軍掌邊關之兵,諸葛瞻身爲衛將軍掌宮內禁軍,兩人地位相等,矛盾與衝突也是與日劇增。

不過今天姜維在殿前栽了跟頭,諸葛瞻卻沒有落井下石的意思,證明諸葛瞻對黃皓的行徑也是深惡痛絕的,只不過諸葛瞻沒有姜維的膽略與氣魄敢在朝堂上公然斥責黃皓。

姜維依仗的軍功,出生入死浴血奮戰所立下的軍功,而諸葛瞻只有父親諸葛亮和岳父劉禪的這兩道光環,而這些光環讓諸葛瞻時常感到芒刺在背。

諸葛瞻意味深長看了看了已經被衆臣圍起來的姜維,第一個離開了章武殿。

同樣悄然離去的還有劉胤,劉胤倒不是不想和這位位高權重的大將軍攀攀交情,只是——看着姜維被一大羣人圍在覈心,劉胤搖了搖頭,徑直離開了皇宮,返回中尉府。

天子的封賞倒也是快得很,劉胤前腳剛進中尉府,後腳宮裏的太監就已經帶着賞賜之物追到了中尉府。

“大哥,怎麼樣,破瞭如此大案,皇上親自接見,升官發財肯定是跑不了吧?”張樂瞧着幾十車的封賞之物一臉豔羨之色。

“升官沒有,倒是發了一筆小財。”劉胤呵呵一笑道,對圍上來的馮全趙卓道,“車上的東西,分給中尉府的每一個弟兄們吧。”

馮全一聽就擺手道:“右丞大人使不得,這些東西都是陛下御賜給大人的,如何能分?”

“如何分不得?”劉胤劍眉一揚,道:“此番破案,又非是我一人之功,中尉府的上上下下,那一個不曾出力?這些東西大家人人有份,都是應得的。馮式道,你編寫一個花名,按人頭分發下去,一個也不要漏掉,還有在此次任務中殉職差官佐吏,除了撫卹金之外,也要按人頭再發一份賞賜。”

馮全愣住了,他當差當了幾十年,還真沒有見過不撈錢還往外貼錢的官,此次皇上賞賜,指名道姓是賞給劉胤的,劉胤沒有“笑納”反而是拿出與衆人分享,簡直讓他匪夷所思,不過,馮全更多的卻是感動,象劉胤這樣大公無私的上司,百年難得一遇。

這些賞賜雖然豐厚,但對於安平王府來說,卻似乎算不得什麼,無論前生後世,劉胤對金錢都持一種豁達的態度,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沒什麼值得苛求的,劉胤更不願意做它的奴隸。用這些錢,籠絡一下中尉府的這些部下,也是一件不錯的選擇。

十幾日內破獲奇案,劉胤用他自己的能力已經贏得了中尉府上下的一致認可,此時再用慷慨大度來收賣人心,估計中尉府的人九成已經摺服了。

何況這也是慷他人之慨,這些錢和絲帛,可是劉禪親賜下來的。

拿到賞賜的中尉府一干下屬皆是喜出望外,歡欣鼓舞,對劉胤更是五體投地。

不過馮全倒是沒有把這些賞賜全發下去,而是截留了一半給劉胤,在他看來,中尉府的諸位同仁每個人都能分到一筆賞賜,已經是驚喜之外的事了,把原本屬於劉胤的賞賜全給分光,也委實不太象話。

不管劉胤如何堅持,馮全死活不肯再動那另一半的賞賜,讓劉胤也有些無可奈何。

忽然,他心念一動,問馮全道:“馮式道可知益州何處出產硫磺和硝石嗎?”

馮全微微一怔,道:“右丞大人可是想要煉製長生不老的丹藥?”

他的這一反倒讓劉胤也愣住了,在漢代硫磺和硝石的最主要用途就是方士用來煉丹,以尋求長生不老之道,魏晉時期,不光是道士煉丹,許多官宦人家也設爐煉丹,馮全誤會自己的意思也在情理之中。

劉胤倒沒有點破,呵呵一笑道:“我需要的量比較大,不知何處可以購得?”

馮全沉吟一下道:“硫黃硝石成都市上皆有售賣,大人如果所需量大,倒不如往巴郡採購,巴郡所產的硫黃硝石皆爲上品,而且數量極多,應當可以滿足大人所需。” “好,”劉胤心中暗喜,前世他就知道四川是全國最大的硫磺和硝石的產地,只是不知道具體在那兒出產和現在的生產規模,聽馮全所講,似乎在巴郡有大量出產,便道,“馮式道,那就麻煩你將這一半的錢帛全部換成硫磺硝石,運到西嶺的馬家莊園。”

馮全欣然領命,這麼一點小事,自然算不得什麼,不過他很疑惑,一千五百金加上五百匹蜀錦,這得買多少硫黃硝石,劉胤就算是想要煉丹,也用不着這麼多吧。

“右丞大人,硫黃硝石並不甚昂貴,這麼多的錢全部購買的話,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不多,”劉胤笑道,“你派人前往巴郡,只要是上品,只管購買便是,多多益善,錢不夠的話,直接到安平王府找陳管事支取便是。”

馮全左右也沒想明白劉胤這是要煉多少的丹藥,那些個術士道人整天鼓搗這玩意,幻想着可以長生不老,但也沒瞧見誰活過百歲的,馮全打心裏也沒有相信過這些東西,不過既然是劉胤的吩咐,他便不能推諉,立刻下去安排得力的人手去辦此事。

“大哥,你整這麼多的硫黃硝石幹嘛,真的要去煉丹?”張樂也是深感莫名其妙。

劉胤嘿嘿一笑,道:“我可有祕方,煉出來分你幾粒如何?”

“真的?”張樂頓時兩眼放光,追問道:“大哥,你真得能煉出長生不老的丹藥來?”

“誰說我要煉長生不老的丹藥?”

“那你要煉什麼?硫黃硝石還有別的用途?”

劉胤一臉壞笑地道:“我煉出來的丹藥那可是居家旅行殺人滅口的必備良藥,張樂,你敢不敢吃?”

“毒藥啊!”張樂一臉苦相,“費這麼大勁花這麼多錢,大哥你就整這玩意?敗家,真是敗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