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因為莫曉生的假寐,監舍里很平靜。馮寒和年春華也都安靜的躺在莫曉生的身邊,閉目養神。

鬍子坐在牆角,眼睛半閉半睜,搞不清他是半夢半醒,還是困得眼睛只能睜這麼大。

直到晚飯的時候,監舍里的人,才有了生命的跡象。

各自端起發霉的牢飯,或蹲或站邊謾罵,邊艱難的把發霉的飯咽進肚中。

莫曉生突然停止咀嚼,慢慢從口中拿出一個東西,緊張的轉過身,背對眾人,身體微微發抖,好似異常激動。

他的變化沒有躲過年春華的眼睛,也沒有逃出鬍子的視線,可是二人誰沒有說話,自顧自的吃著晚飯,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

一個小時后,大黑林楠突然派人提審年春華。馮寒顯得很緊張,拉住年春華的手,鼓勵道:「挺住,我們相信你是一名優秀的抗聯戰士,一定能扛得住小鬼子的酷刑,堅守我們抗聯的秘密。」

鬍子把臉轉向一邊,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在他的臉上一閃而沒。

莫曉生顯得很慌亂,緊張的站起來,走到監舍的門口,通過門上鐵柵欄窗口,看向年春華的背影,接著又在監舍里來回徘徊。

「坐下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鬍子慢慢悠悠的說。

馮寒轉身看著鬍子,不滿的說:「你太小瞧我們抗聯戰士啦,小年是不會向小鬼子低頭的。」

「抗聯戰士?我呸。」鬍子冷冷的笑著:「一個抗聯小戰士,用得著日本人隔三差五的提審?他身上有價值的情報很多嗎?」

「別說啦。」莫曉生看了鬍子一眼:「你不能把你對年春華的懷疑,強加到我們的頭上,我們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你吃飯吃到了沙子,那個年看到啦,哼,先做個心理準備吧。」鬍子坐在牆角,閉上眼睛,很懶散。

「你什麼意思?」馮寒又驚又怒。

「你一邊待著,哪都有你?」莫曉生怒了。

馮寒愣愣的看著莫曉生,好一會才回過神,很不滿意的坐在稻草上,他很不明白,莫曉生為什麼要發脾氣?他是因為鬍子懷疑年春華才對鬍子不滿的,才對鬍子吼。

難道莫曉生也懷疑年春華,年春華可是抗聯戰士,是我們自己的戰友,他在小鬼子的酷刑下,受盡折磨而不屈服,難道這種同志也需要懷疑?

莫曉生早就看出年春華是谷野多喜安排在自己身邊的卧底,但他並不急於揭穿,有些事情還需要年春華的配合,就像今天一樣,他需要年春華把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傳達給谷野多喜,讓谷野多喜給自己安排。

他今天吃飯的時候,假裝吃出了東西,就是他設計出來的,他要讓年春華認為年春華找到了谷野多喜想要的東西,然後完成自己的越獄計劃。

同時也在試探鬍子,鬍子很神秘,他姓什麼叫什麼,隸屬東北軍那支部隊,莫曉生一無所知。他究竟是不是東北軍的弟兄,莫曉生一直拿不準。

鬍子曾經說,和他一起被俘的兄弟有好幾十個,被小鬼子幾年折磨的,只剩下兩個啦。可是在這個監舍中,只有鬍子一個人,也沒見他放風的時候和誰打過招呼,他的兩個兄弟呢?

鬍子是卧底嗎?莫曉生反覆琢磨著。他至今還沒有發現鬍子有什麼異常舉動,但也不能排除鬍子有超強的演技,說不定年春華只是個跑龍套的,真正的主角才是鬍子。

三個人分成三個地方,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誰都不說話。

監舍陷入死一樣的寂寞,沉寂壓抑的氣氛,像是一隻巨大的*桶,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 第二百一十二章越獄(二)

死一樣的沉寂,讓馮寒感到窒息,他用力的大口呼吸幾下:「教官,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該怎麼辦?進來都兩天啦,不是這事就是那事,正事一點都沒辦,我們還要熬到幾時?」

他發著牢騷,抓起一把稻草,狠狠扔到一邊。

「哼,幼稚。」鬍子伸了個懶腰,說了一句又把頭轉向一邊。

「我幼稚?」馮寒一肚子的悶火正找不到地方發泄:「知道爺們兒是誰嗎?說出來嚇死你。」

鬍子懶懶的睜開眼睛,不屑一顧:「你是東條英機的二大爺?還是梅津美治郎的三叔?要麼是裕仁天皇的小舅子?嚇死我。小子,你還嫩了點,等奶牙退了再學著咬人吧。」

莫曉生拉住要發作的馮寒,他感覺鬍子有點意思,低聲問道:「鬍子,你是不是覺得年春華不對勁?」

「對不對勁你比誰都清楚。」鬍子眼都懶得睜。

莫曉生湊到鬍子身邊躺下:「鬍子,能告訴我你的姓名和部隊的番號嗎?」

鬍子把脖子縮了縮:「忘了。」他還是三緘其口。

馮寒著急的拉拉莫曉生的衣服:「教官,你真的懷疑年春華?」

「誰說的?你想什麼呢?」莫曉生白了馮寒一眼,他還不能把年春華是谷野多喜的卧底說出來,他還需要馮寒對年春華不摻假的感情,他不能讓年春華知道,自己已經識破了年春華的真實身份,否則,會對他制定的越獄計劃不利。

「嚇死我啦。」馮寒長出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會想他,心懷鬼胎,疑神疑鬼,對自己的同志不放心。」

馮寒瞪著鬍子,他說的他,指的就是鬍子。

鐵門響了,年春華被扔了進來,血肉模糊,殺豬一樣的嚎叫著:「小爺是抗聯戰士,你們休想從我嘴裡得到一個字。」

「這群天殺的,下手真狠。」馮寒心疼的輕輕地扶起年春華。

「小年,我們、我們可能以後不能再照顧你啦。」莫曉生惋惜的搖著頭,目光瞥向鬍子,他要看看鬍子的反應。

鬍子對莫曉生的話沒有反應,年春華的反應倒是很激烈:「你們、你們要去哪?」

「他們要去見閻王爺,你去嗎?」鬍子站了起來,輕輕地拍拍手,漫步走向年春華,目光犀利。

「你、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懂。」年春華急促的呼吸著,充滿恐懼。

鬍子一步步靠近年春華:「我說他們要去見閻王,你去嗎?」

他的聲音冷得像塊冰,年春華不寒而慄,寒毛根根倒立。莫曉生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你想幹什麼?」馮寒挺身而出,擋住鬍子。

鬍子哈哈大笑起來:「我想和他開個玩笑。」說完轉身退回牆角,只是雙眼殺氣不減。

鬍子的舉動太奇怪啦,莫曉生百思不得其解。鬍子殺氣勢洶洶的逼近年春華。最後馮寒一句不痛不癢的話,讓他又退回牆角,可依然殺氣不減,什麼意思?

說鬍子是日軍的姦細,卻又不像。他毫無忌諱的說著東條英機、裕仁天皇、梅津美治郎這些日軍首腦。說的時候連說帶罵,根本沒把這幾個日本人敬若神明的大人物當成一盤菜,他不應該是日本人。

那鬍子會是什麼人?莫曉生糊塗啦。莫非鬍子是漢奸?他所做的就是為了掩蓋身份,讓自己相信他。

「619,出來。」莫曉生還未梳理清楚自己的思緒,看守就大喊著。

「兄弟,當心。」鬍子看著莫曉生,目光依舊是殺氣騰騰。

「鬍子會是什麼人?他和年春華有什麼關係?」莫曉生在一路思考中,走進了監獄長的辦公室。

大黑林楠的辦公室寬大豪華,極盡奢侈。

大黑林楠坐在個辦公桌后,沙發上坐著谷野多喜。

「莫曉生,有什麼收穫嗎?」谷野多喜站起來,僵硬的臉,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萎縮的左眼不停地抽搐著,暗藏殺機。


「有。」莫曉生回答得很乾脆。

「是什麼?」大黑林楠像彈簧一樣的站了起來,過分的激動,讓他臉上的肌肉跳動不止。

「這個,你自己看。」莫曉生把一張字條遞到谷野多喜的手中。

谷野多喜慌忙搶過字條,字條上寫著:阿叔在南山,速往.

「哪來的?什麼意思?」谷野多喜迫不及待的問著。

莫曉生從容不迫的坐到沙發上,拿起茶几上的蘋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一邊咀嚼著,一邊說:「你要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大黑林楠怒道:「八嘎,只有強者才有資格提條件,你,沒有。」

莫曉生微微笑著:「那就沒話說啦,只能一拍兩散。」

他把蘋果放回茶几的盤中,指指自己的嘴:「要我把吃下去的蘋果吐出來嗎?」

「莫先生說笑啦。」谷野多喜笑的很猥瑣:「大黑君是在和你開玩笑,你是皇軍的朋友,有什麼要求只管說,蘋果隨便吃。」

「那就對了。」莫曉生重新拿起蘋果,大口地吃著:「我的條件很簡單,找到八路軍首長后,你們給我來個痛快的,放了我的戰友。」

「不不不。」谷野多喜搖著頭:「只要你找到八路軍的高官,我不僅不會殺你和你的戰友,我還會給你豐厚的獎賞,皇軍是不會虧待為皇軍做出貢獻的人的,請放心。」

莫曉生輕哼一聲:「我會相信嗎?我殺了谷野正川,坂田有良。一個是你弟弟,一個是坂田武重的弟弟,你們能饒了我?寬心的話就不要說啦,就說你同意不同意吧。」

谷野多喜和大黑林楠對望一眼,然後說:「莫先生,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們會做給你看,好好看看我們皇軍是怎麼對待朋友的。」

「好。」莫曉生站了起來:「你能做到你說的一切最好不過,我就信你一回。」


他忽然又說:「哦對了,你的牢飯太難吃了,能給我們弄點好吃的嗎?最好有肉,這幾天餓死人啦。」

「行。」大黑林楠痛快的答應:「現在就要嘛。」

「你給我準備好,我帶會監舍里吃,在你們面前吃著不自在。」莫曉生傻傻的一笑,給谷野多喜的感覺是,莫曉生上當啦。

大黑林楠即刻安排人準備膳食,莫曉生又翹著腳喊到:「最好能再有點酒。」

「他會給你安排的,請放心。」谷野多喜恨不得扒開莫曉生的嘴,把莫曉生肚子里藏的秘密,一股腦都倒出來:「莫先生,現在可以告訴我這張紙條的秘密了吧?」

「當然。」莫曉生滿意的說:「這張紙條的意思是,八路軍首長不在憲兵隊監獄,而在南山監獄。」

「南山監獄?」谷野多喜很吃驚。

「對,就在南山監獄。」莫曉生指著紙條:「上面寫的很清楚,阿叔在南山。」

「八嘎,原來是這樣的。」谷野多喜喜怒交加。

自從莫曉生供出有個八路軍首長在憲兵隊監獄后,谷野多喜對今年收監到憲兵隊監獄所有的犯人進行了詳細的甄別,可是沒有一個符合條件的。

他也從懷疑莫曉生是在耍他,可是他想想有不對,如果憲兵隊監獄沒有八路軍高官,莫曉生甘願被抓,是莫曉生腦子有病,還是吃錯了葯。

他又把所有監獄犯人的卷宗翻閱了即便,可是依然沒有一個人符合條件的,就在他對莫曉生絕望的時候,年春華給他傳來了令他振奮的消息,有人傳遞情報給莫曉生。

他按耐不住興奮,令看守提來莫曉生。當莫曉生指出八路軍的首長不在城北憲兵隊監獄,而在南山監獄的時候,他自然是信以為真。

「那、那就辛苦莫先生,明天轉獄南山監獄。」谷野多喜喜不自禁。

「還要我去?」莫曉生很吃驚。

「莫先生想不去也可以,只要你說出你們雙方接頭的暗語,自然會有人代勞的。」谷野多喜得意的看著莫曉生,萎縮的左眼因興奮快速地抽搐著。

「奶奶的。」莫曉生滿臉笑意,卻暗暗罵道:「狗日的谷野多喜,跟老子玩將計就計,老子就陪你好好玩玩。」

註解

東條英機:在1941年10月18日-1944年7月22日之間,任日本陸軍大臣和內閣首相,發動太平洋戰爭,日本軍隊策動攻擊美國夏威夷珍珠港,瘋狂侵略、踐踏亞洲10多個國家和地區,造成數以千萬計的生靈塗炭。1944年因指揮無能,戰事連連失利,導致眾叛親離,被迫辭去一切職務。日本戰敗后,作為日本罪行最大和最瘋狂的戰爭狂人被遠東軍事法庭處以絞刑。

裕仁天皇

名裕仁,謚號昭和天皇(生於1901年4月29日—卒於1989年1月7日),日本第一百二十四代天皇(1926年-1989年在位)。

梅津美治郎1939年-1944年任關東軍總司令官,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日本在任時間最長的關東軍司令和末任參謀總長,是日本軍國主義侵華戰爭和對外擴張侵略政策的重要人物,侵華戰爭的罪魁之一,東京審判的28個法西斯戰犯之一,最高軍銜為大將,曾逼迫何應欽簽署臭名昭著的《何梅協定》。 第二百一十四章越獄(三)

莫曉生看著谷野多喜猥瑣抽搐的左眼有點噁心,他捂著嘴,輕輕咳嗽了一聲:「谷野大佐,你的想法是可行的,只要有人代勞,我立刻就說出和八路軍首長街頭的暗語。」

「當然有人代勞。」谷野多喜按耐不住難以言表的興奮,情不自禁的喊道。

當他發現自己失態后,又說:「你是我的朋友,我是真心不想讓你在留在監獄里啦,監獄里的飲食的確讓人不敢恭維,才兩天的時間,我已經看出你消瘦了不少。」

莫曉生摸摸臉:「是啊,你們監獄的伙食真的很差,餵豬豬都不一定會吃。的確不能再待在監獄里啦,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天我就成一張皮啦。」


他忽然又警覺地看著谷野多喜:「你們不會卸磨殺驢吧?我可告訴你,我不僅有和八路軍首長接頭的暗語,我還知道瀋陽抗聯特工的聯絡點。如果你把我殺了,看似你痛快了,替你弟弟谷野正川報仇了,但你卻找不到瀋陽的地下組織。」